评论主题：
小城故事
评论对象： 苏西 | 2005-12-30 0:17:32
评论言论：
（一）
阿紫是我的邻居。
我们经常在电梯里相遇。有的人，与他在一格小小的上升的空间里，下巴要掉到地上蚴勤ㄚǖ叵胪愦钌霞妇洌ぜ该胫佣际强嗍隆?
阿紫不是。也许年轻女孩子不叫人紧张。我一搬来这栋赭红色小楼就认识她。我们对门。
有一天，阿紫来敲门：“你可有猫砂？”
她手头一团雪雪白毛茸茸的东西。
于是渐渐熟悉起来。
原来阿紫极健谈。还在学校读书，假期做些杂工，看样都不为着生计。问她怎么一个人住，说父母在她成年时终于分开，各组织新家庭，这套公寓便留给她，“母亲的意思，叫我不必为了一间房同人结婚。”
老大口气。我问：“她怎么不怕有人为了这间房来同你结婚？”
她征了怔，笑说：“你问我怎么一个人住，我还问你怎么独居呢。”
“我？这房子是我一手赚来，你问我？”
“到底是你厉害。”
“不，我像你这么大，还闷在父母家，三餐张口。”
“其实他们现在依然有钱汇来，母亲说了，若嫌工作罗嗦，不做也罢。我读这张文凭，她看来不过是胡闹。”
“不算坏。这猫怎么来？”我直觉阿紫不是为了猫砂来。她大约闷了。
“19楼上有人出让，我去要了来。”
“19楼？这栋只18层呀。”
“你不读《都市快报》？19楼是个论坛。”
阿紫逗留了很久。
她走后，我觉得有些寂寞。她的不请自来，倒有些像《聊斋》里头的艳情，热闹欢喜。可能我们并没有说太久，但在印象里，是好长的一段时光。
（二）
后来阿紫终于有了猫砂，说是从猫主人那里要来。
我说：“真是怪人，都送走了，还留着猫砂干什么？”
“他不过是送出小猫，老猫还在。”
“你也是，大老远又特为跑去找人家要什么砂。”
“不远啊，就在文一路上，我们的学校只隔几个街口。”
“也在读书？现在学生真是清闲。我当年为奖学金读破头。”
“缝多少针？”阿紫嘻嘻，她那笑容，好象我长了几岁，便老了一世样。
我问：“那人什么模样？大抵总是不错，不然你也不会巴巴地再找回去。”
“什么什么模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啊。”
我看阿紫抱着小东西，满不在乎神情。怕我是多时未恋爱，有些好奇新生一代怎地拍拖，我想小男小女碰到一起，再无端也会生出端倪来。而阿紫只是笑。
有了猫砂的事体，还会有猫粮猫窝的。
我没有再问。
后来阿紫说，那送猫的人叫莫凡。莫凡莫凡，是莫要平凡么？我倒是想起我中学时代，有名同窗叫孟一凡的，双目冷冷静静，总也不说一句话，至今遇着满嘴唾沫星子异性就想起他。这位养猫的莫凡，不知如何？
小猫很伶俐，颇似阿紫。
她这天走后，我一直想，会不会她跟莫凡，因为猫的缘故，就成了情人呢？
我不知道。这一代比起我们那时候，很是妖蛾子。那猫砂，她也懂得问人要，攀人缘也好，省钱也好，阿紫总有阿紫的算盘。
（三）
阿紫长远不来。我也未在电梯中遇见她。功课紧张也许。
然而小猫呢？
我留神对门没有喵喵声。
因为来往太过方便，彼此都没有留联络电话。
她不会已经住到那个莫凡的家中去吧。我调侃自言。阿紫可是聪明的人。
然而聪明的人，越有办法解决一切龌龊，她才不叫你看见尴尬呢。
如今的婴儿落地就是金刚不坏之身。
渐渐我不太想念阿紫。
这个时候我认识徐舟。
这男人名字清奇，徐舟徐舟，慢慢掌舵，须臾便行。
徐舟是周媛的男友。周媛与我同坐一层写字间。
与女同事的男朋友认识，这话听着暧昧。可不是。
他们走了很有几年，面孔已长出夫妻相，倒不急于结婚。
“结什么呢，房子比金贵，难道住到余杭去？”
周媛是美丽的女子。长得好，想办成什么事，总不太难。我这样想。
徐舟开一辆尼桑阳光，来接周媛，有时捎我一程顺风路。
“哗，这个什么晶晶，居然跑到去香港去选亚洲小姐。”
周媛手上一份当日《都市快报》，头版头条。
“你也可以去呀，说你长得像郭羡妮不是一个两个。”我开始猛回短信。
徐舟侧头看她。
“什么呀，我同你们讲，那些从内地去的女生，各各胸怀壮阔，比基尼一穿，不像选小姐，倒像选奶妈。”
徐舟忍不住哈一声。
“也是。何况你若当选，他这一辆小尼桑恐怕载不动你，要换一台林宝基尼。”我揿下键盘锁。
“不妨，到时我自开一部莲花。”
（四）
阿紫又来了。小猫长大不少，不似日前精乖，倒是粘牢阿紫，尽干千色色。
“再胖下去，活脱一只白色加菲。”
“哈，功课忙，托姑姑寄养了一段时日。它跟着人家好吃好喝，幸好还认得我。都说猫最无良心。”
“有名字无？”
“叫末末。莫凡说它生下来就是老幺。”
“你同那男孩还有联系？”
“是呀，他带我找到城内最便宜猫砂。”
“你们可是在恋爱？”
阿紫只是笑。
我也只是笑。
过一晌，阿紫说：“没想这东西被我养到这样大。初头还担心养不活。”
“小东西给点阳光就灿烂。”
“你可是学中文出身？真会说话。”
“写《王子复仇记》也不用大学文凭呀。”
“可这世上几个莎士比亚。”
我看出阿紫有些小郁。她这样不需要对未来有任何计划的人，会烦恼什么呢？末末已是眼下最大的事体，还是她自己寻来的。小猫又带来男朋友，好好享受才是。但我不问。
“母亲走时，叫我四年后将文凭及结婚证书一并寄去。”
“不坏呀。”
“事情在你眼里总都是好。好好小姐。”
阿紫终于没说什么。
说了又如何呢。我难道教她，人家自有母亲。我自己还如履薄冰。
只有小猫小狗才会给点阳光就灿烂。
（五）
上网。
这时我叫：迦陵的阿呜。
有人问，什么意思呢，迦陵貌似重庆的嘉陵摩托，阿呜是猫猫，整一下就是猫猫坐在摩托车上？
我笑翻，看下这人资料：
寡人不上朝，杭州，施家花园。
我回答：我没有宠物，Ped都不养Pet。我也不开摩托车。
对方问：Ped，你是小儿科医生？
我回答：不，我是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聊多了，知道这位不上朝的寡人，果然是杭州人，还真就住在施家花园。养一头苏牧，唤作毛毛，闲来自制松花蛋，最喜欢瞿牌榨菜丝。又是一名独居者。
这城市，独居者一日比一日多。人们都不愿再组织家庭。还爱情之都呢，杭州。回头想想结局，那些著名的故事确实都只有惨烈，白娘别了许仙，英台不见山伯。
我又想起阿紫父母，好不容易捱到女儿成年，才散了去寻找新爱人。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睡了。
（六）
有天我问阿紫。
“你父亲是金庸迷？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
“不，我母亲叫周紫枫，小名就此得来。”
啊是，爱情最臻完满之时。起初都是好的，最后总会有牵般万般原因说分手。我想阿紫的母亲一定美。到这样的年纪还能说嫁就嫁，不是美女折腾不起。莫名又想到周媛，她也姓周，她也好看，她会不会同徐舟结婚呢，然后生个女儿，取名阿媛？
这样一名流光丽彩的美女，坐在一台尼桑阳光里，总不太登样。她要开莲花呢。
然而徐舟。唉徐舟。这沉默的男人。但是我没法同情他。
末末叫唤了。阿紫上门来总带着它。它是他还是她呢，我又问阿紫。
“是她。”阿紫抚摩小猫，“不然还得阉，多麻烦。”
她不似上回唳声唳气。
没脾气的女孩子是很少见的。
起初在电梯，我以为她是寡言的。却原来也是懒得。
那日周媛突然说：“我有个姐姐，叫周琦，早早地嫁了，跟公婆小小亭子间住到如今。”
我看她。我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
她不是阿紫，年纪太青谈个把不知所谓的恋爱也徨论魏晋。
“你知道伐，简直一夜盯到天亮，老房子隔音差，两公婆去晨练小夫妻才敢动一动。我替我姐不值。”
这么多人，她单单拣我说。
我只能笑一笑。
“也只能同他走。上下班贪个方便。可是谁都晓得现在车是越来越便宜。”
“路只有越来越挤。”我说。
（七）
“莫凡问我，毕业了结婚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
“为了一只猫就同他结婚？”阿紫不可置信看我。
“可惜他送的不是一颗4克拉粉钻而是一只猫。不然你今天就请我吃糖了。”
阿紫垂下眼睛。
“真没意思。”
我晓得她。少女还相信童话。但没有谁真会穿那自胡桃壳取出的纱裙。
旁听这少女的故事，看她过家家一样把小猫养大。
而莫凡，从未出现在对门。
可见她并不想与他深深纠缠。
我也为他叹息。
上网碰到寡人，我说，你上朝拉。
寡人嘻嘻哈哈，没呢，看《哈里波特别大》。
“是不是那个叫BigBianGun主演的？”那是个著名银幕小生，和一位南美洲女星，叫什么拉维妮娜的，打得很是火热。
“正是，以前演《顺风妇产科》的。”
当时那一干新蹿红的小明星，如今只剩Big独撑。
前几日，《如果卖》来杭州造势，也请了他去EMU踩红地毯，据说保养得相当好，似一具蜡像。
（八）
阿紫买回一只菠萝，切了与我同吃。
“要泡了盐水才不刺。”
“想吃的时候急得哪顾上。”
“末末呢？”
“放姑姑家。”
“再半年就毕业了吧。”
“不急。”
咬得狠，汁水溅到桌布上，一道渍痕。
阿紫说，这是菠萝的泪。
我看她，吃相可爱。此外什么都不急。
“将来可能甚少有机会与你同吃菠萝。”阿紫停下不吃。
我等她缓缓说来。
“母亲让我去她那边。”她顿了顿，“学校已经联系好，多伦多的滑铁卢大学。”
“好呀，学费也是她出？好母亲。”
“日后要还她。她也有家庭。”
阿紫顿了顿：“反正怎么着都是胡闹，不如去国外玩几年。”
“这边房子怎么办？”
“租吧。全权委托你。佣金十分一。”
“末末呢，还放姑姑家？”
“不如你一并接收了吧。”
“我吃素，不会给它肉吃。”
她没有说起莫凡。
（九）
第二天阿紫就把末末送来，说是和我培养感情。
它是个跟屁虫。
我洗澡出来它还蹲在浴室门口。
这猫。
它见过我许多次，也许以为跟着我，就会看见阿紫。
网上有很多恶搞猫的图片，有的头盖半只西瓜皮，有的穿个胸罩，那寡人不上朝，就用一只嘻皮眯眼吐舌头的猫做头像。
有时我也握住末末的前爪，教它做体操。这家伙养得实在肥。
“听着，我这里不见荤腥。”
阿紫渐渐来得少了。仿佛她不住对门。
半年后她来道别，把房钥给我，“不必急着出租，不差这几个钱。”
“可我还惦记那十分一的佣金呢。”
都笑。
交换了联络号码。
“这猫，都不认得我了。”
“它吃不上肉，霍患老年痴呆。”
末末弓着身，绿眼睛盯着阿紫。我常掷过去一快饼干：“接！”
就这样它练成好身手。
阿紫走了。
有时我怀疑她是名外太空访客，临地球看看风景而已。
（十）
我在杭州租房网上发了出租通告。
很快有人来联络。
分别是一对搞服装批发的夫妇，一个短头发女人，一个长头发女人。
夫妻俩很热闹，一上来就递名片，男的叫庄文勇，女的叫徐璐，没三句话就开始拉生意：“哎呀，你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住怕不怕的，我看你穿的太素哎，不如到我们这里来看看，衣服都是韩货港货，毛行俏类。”
女的嫌2500的月租太贵，“还不如买一套类。”我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很俏丽的下巴。
这地段起码是上万一平米。我当年买得早也要四千多。
短头发女人姓郑，上海口音，走了一圈，说声再看看，就没后话了。
长头发女人来的时候，我正和末末耍子儿。
这女人穿件衬衫，下面一条工装裤，笑说：“你也养猫啊。”
我说帮人带带的。
她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啊，2500是啊，房子不漏水吧，那我租了。”
签合同时我心里笑，这间房怎么尽住些无所谓的人。
女人姓金。
又是独身女人。
有时我们也在电梯碰到，点点头算打招呼。她像起初的阿紫，不热情，也不冷漠。
那天我们很巧地同时回家，转身电梯又进来一对男女，状甚亲昵。
出了电梯金开口：“楼上刚搬来的。男人有前科，猥亵妇女。”
我听得汗毛直竖。
金笑：“别怕，人家只好幼齿那一口。”
我问：“你是CID啊。”
金笑得更得意：“我做《都市快报》社会新闻版。”
没想女记者这么潇洒。
我心底喝一声彩。
（十一）
翌日我去书报亭买一份《都市快报》，果然A5社会新闻版赫然“本报记者金雯”6个黑字。此后我常留意这一版，杀人越货，男盗女*，甚至有中年光棍强*小母牛这样的骇人听闻。是这样她对楼中那名猥琐男，已是见怪不怪。
很难见到她。有时到了收租费的日子，她一个电话过来：“我在宁波，钱已经打进卡里了，你去确认下。”
东跑西跑的，确实独身比较方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是写些血案文章，稿费怎抵房租？
我想这女人总有些挣身家的秘诀。
周媛突然辞职了。
说突然，是中午还一起吃便当，下午就说走了。她那盆虎玫给了我。“开得满旺。”
每个人离开都会留点心水物。是要叫我睹物思情吗。
连新去处都未透露，她走得有些清绝。
“听说是结婚去了。”茶水间清洁工婶婶悄悄跟我作手势，“你问问经理，还招不招人，我有个侄女，刚大学毕业，人材是一等一的好。”
“好。”招谁不是招，我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以后再看不到那辆尼桑阳光。
徐舟，这好名字的男人，周媛果真是和他结婚了吗。
虎玫的叶瓣摇摇欲坠。
我想她是要彻头彻尾地换一换水。我是。徐舟也是。
留了虎玫，也给他日街头撞上，留个招呼微笑的余地。
而徐舟。来往这许多年，要嫁也早就嫁了吧。
（十二）
有人敲门。
居然是金。
“大记者，最近又办了什么案子。”
“你真要听？小孩被锤，置木箱中放街边直至白骨。”
“咄！”
“做得贼死，索性休个长假。”
“拿什么付房钱。”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节蓄。”
金仍是衬衫长裤，不过多加件外套。
长发如瀑，做记者倒也罢了，还跑这样的社会新闻，若非亲眼所见，我决不相信。
她那胆色，恐怕寻常男人也无。
“长假怎么安排？”
“睡。睡他个天昏地暗。”
“真奢侈。”
“你也很铺张呀，好好的时间放着恋爱不谈，倒来养猫。它叫什么？”
“末末。”
“来，末末，我摸摸。”
末末倏地逃进卧房。
我们一阵好笑。
“以前同淘气男生去看火车，压硬币玩，还埋了几枚，约下时间去挖，到底没挖出。很是懊丧。”她顾自说，“幸好留着几枚，那男生用航模制器打一个洞，又刻了只猫，写新年快乐几个字送我。”
“我听这里头有猫腻。”
“没，你误会了，很纯洁的男女关系。”
又是一阵大笑。
末末溜出来蹲在壁角看我们。
（十三）
新来的女孩叫夏冰。
又是一名雪亮的美女。姿态幽雅，含笑怡人。这世上真正不缺的是漂亮女性。——确实一等一的人材，顶了周媛的位置，不知是不是茶水间婶婶那名侄女。
隔壁丁凌峻立时探了过来：“夏小姐哪间学校毕业的？”
“浙江工业大学。”
“哇，我们是校友耶。”丁是著名情圣，女朋友换了一拨又一拨，还口口声声“单身贵族真是烦恼”，“小生姓丁，公司华东地区销售代表，你叫我凌峻就行。夏小姐怎么称呼？”
“叫我夏冰就可以。以后还多请教。”
“小夏真客气，不明白的一起切磋嘛。听口音不是杭州人呀，女孩子一个人出来工作辛苦的。有什么麻烦只管找我。”
“不怕，我结婚已经两年了。”
这后一句真叫整个办公室都一震。
只见丁凌峻下巴都快掉地上。
夏冰倒顾自写文案。
日后我把这段子讲与金，两个笑成一团。并佩服那位夏小姐。
“现在肯结婚的人不多了。”金感喟。
“你呢，你要是遇上了，肯不肯就与他拉埋天窗？”
“只要那人不叫丁凌峻，哈哈。”金眨眨眼，“现在还有人自称小生？尤物呀。换了我是夏小姐，就给他颗糖吃。”
又笑到牙酸。
（十四）
冬至了。
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剧集。
一部叫作《悬崖上的爱》，一部叫作《谁了了谁》，皆由女星拉维妮娜担纲，统共就套几件花旗袍走来走去，演了什么倒不清楚，那前凸后翘身段看得人只是瞪目。
我管她叫黄金女郎。请她喝杯咖啡，没有纯银调羹恐怕不行。
难为Big千里万里追了来。
他红了这十几年，皮子还光滑水溜，那风霜全刻在瞳仁里，仍是喜欢艳女。
据说其实早有妻室，房子买在大马。
贵圈真乱。
金来了。
“看这个。”她扬扬手。
是张明信片。
今日网络发达至此，还有人浪费纸张？
我细细读：
“我知道你的心已不在我所能抵之彼岸。祝一切好。”
没有署名。
“让我猜，这位从没露面的房东，是位年轻小姐，以一种没有告别的方式离开先前的情人，是吧？”
金又翻阅，“连地址，邮戳都一概无，恐怕这痴情人亲自跑来当了回爱的邮递员。”
我无声。
这样冷清的冬夜，谁在寒风中萧索成一个踯躅的背影。
“只是窗子后面已不再是他思念的人，哈哈。”金摇头，“这明信片我留着，房东小姐大约不会愿意看到它。”
末末溜过来。它与金混得很熟了。
（十五）
周六下楼买报纸，一辆熟悉的车泊在单元门口。
而金从中下来。
我心中默念，这城市开尼桑阳光的人很多。
但这城市只有一名徐舟。
我跟他都楞了。
我总不能说，幸会，旧同事的前男友？
金说，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他乡遇故知？
万幸我看见金脚上打着石膏。
事由很简单。金外出采访，被一台马6轧了，徐舟恰路过，于是英雄救美，合情合理。
三人落座我客厅喝奶茶，真正的内蒙古奶茶。
金朝我笑：“这位徐先生做物流，算是你半个同行。”
我也笑：“到底是记者，立时都打听清楚。”
徐舟笑笑，逗末末。
他一向少话语。
我送徐舟。
“真巧，没想你们是朋友。”
“杭州原本就小，兜一圈全沾亲带故。”
都没有提周媛。她的心，也早已在他所不能抵达之彼岸。
尼桑开远了。
（十六）
“你脚伤，不如暂住我这边。”
开口前我没想与金的友谊已到这一步。
“在国外，两个女人要是住到一起，事情就有些不大对劲。”
她这时都不忘记同我开玩笑。
“看样子那徐先生对你很有一点意思。”
“缄默的热心人，我真要好好谢谢他。”金呷茶，“你们认识？”
我只得说：“他曾是我从前同事的男友。”
“已论及婚嫁是否？”
“不清楚。”
“这人一直如此沉默？”
“接触不多。似乎是。”我看金，“你打算怎样谢他？”
“恩，以身相许，哈哈。”
金满不在乎的神情，是艺高人胆大，全不是阿紫那般因优渥而少不更事。
我希望她可以久租。
她与徐舟倒真的开始有来有往。
我觉得是周媛的出走成全了这一对。
（十七）
末末好象发情了。
哪里去找一只男末末？
中午闲暇，听我抱怨，夏冰笑说：“这个简单，我家也有位祖宗，叫荦荦，不妨让它们相相亲。”
一个末末，一个荦荦，小东西也寞落？我看全是人的心思。
很顺利。算是领教了一见钟情。荦荦是只小黑，两个缠在一起就是奥立奥。
我同时见识了相濡以沫，夏冰的先生姓顾，叫顾侠。
末末足月产下一只小花猫。又是女仔。
可不能叫寞落。
我想，就叫冉冉吧，女孩子起个卷舌音的名字很好听。
如今的末末很有点母仪天下的风度。
冉冉是个非常神气的小姑娘。
猫是母系族吧，她们看起来并不介意荦荦的旁缺。
（十八）
隔着形形色色的人，还很远时，我就认出她。
没有想到周媛还在杭州；即使在，也不应银泰被故旧撞见。她太不小心了。
她踱到我面前时，我才意识到，这是一起刻意的邂逅。
“告诉徐舟，我怀孕了。”
她的脸一半在暗处，明部的脸庞曲线像把即出鞘的剑。
“你应当自己同他说。这是你们的事。”
事情太丑恶，我不想做中间人。
“不，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从前和现在，他不都常来你这里吗；无非那时三人，现在二人。”
她认为我将虎玫和徐舟一并接收了。
我成了她的假想敌。
她必是在某处狠跌一交，败到血本无归，这时回来，像头受伤的母狮，急于攫取，破釜沉舟。
回到家我立刻锁门。
周媛跟踪我，从公司一直到银泰。她要是恶毒攻心一尸两命地死在我家，我百口莫辩。
可是，怀孕？
她辞职是两个多月前。
这一步棋她下得很拙劣。可现在不是我亮评分牌的时候。
恶俗电视剧情居然如数上演。
（十九）
我坐过他的车，他来过我的家。
但我没有他的号码。
我翻黄页，找出徐舟那家公司电话，再层层剥笋打到他的办公电话。
我最终转述了周媛的话。
我不想金知道这些虽然她注定要知道。早晚而已。
我更不想金知道我知道。
放下电话我如释重负。
有什么，我不过是个冤大头，现在把责任交还给应当担负的人。
我安慰自己。
这也是事实。
（二十）
我无法不关注对门的金。
周媛最终会知道是她。不过是我是她对周而言并不打紧。
那么潇洒有风度的金，A5版的奇情艳事，竟从纸面跳落她身上。
我替她痛惜，为她不值。斯人也而斯疾。
我吩咐自己别神经紧张。
知道秘密的滋味原来如此。
而徐舟呢？
电话那头除出一声“你好”再无其他话。
我10秒交代完立即挂断。
我可不想消受男人的沉吟。
周媛也许早向他挑明。到我这里无非再烧一把火。
她烧错地方。我尝尽尴尬。
——如果这个“也许”确实。
我自问，若我是徐，怎么端平这锅烫手糨糊？
若我是金，是要做得姿态好看，拂袖离开吗？
我惟独没有设想自己是周。大概，是我的境地远没有坏到她那样，无须以最卑微的打算，展示最狞厉的面目。
我忐忑，焦躁，辗转等待战事无声逼近。
冉冉跳上我膝头。
末末已不再讨好我。
（二十一）
夜晚我听电梯滴的一响，然后有开门钥匙声。
她接连一周都迟迟归，我留意引擎声音，但是没有。
我心里对她说，放弃这男人。
他像一块裁坏的布，再也无法制成一件新衣裳。
别因为他救过你，你便要搭上一世。
周日我送奶茶过去。为着看见金。
头一次走进对门。内饰简单，还算宽敞。
“我不是勤快的人，比较脏。”金永恒的衬衫加工装裤。
“奶茶趁热喝。”
“我打算出去走一圈，内蒙古，甘肃，宁夏，新疆……”
“哗，那不少时日，得个把月。”
“是呀，这期间你可别又招租，哈。”
“你一个人去？”我终于问到。
“一个人。”
我略为松心。
是几时这“退避三舍”四字已成救世良药。
无畏者不怕伤心，所以美伊战争打得火热。
金遥遥跋涉。那尼桑也再未出现。
阳光倒是分外好。窗口望下去一片碧绿。现代人有办法叫植物四季常青。
社区里有男人领小孩耍篮球。
那幼童身形圆敦，远看跟个球也无两样。极之可爱。
（二十二）
我不想心思再纠缠他人事中。遂上网。
哈，这位老好的MSN签名档，居然改作：寡人已死，有事烧纸。
“那毛毛怎么办？”
“会有鲁男子药了它去烹狗肉汤。”
可怜的苏牧。
“寡人有疾，或是在细节处玩冥不化，或是一朝顿悟作那槛外人，幸而独居，不惹人嫌烦。”
还这样自嘲，趣怪人。
“寡人，你如何死法？”
“开一辆车至楼外楼下，闭紧车门观湖窒息而亡。顶好车能适时自燃，省却一笔火葬费。”
“对肺活量大者是个考验。”
寡人给我一个死亡网站，有各色自行死法，步骤详细，甚至配图：请看右下图，正是该例手法的典型死状，身体无伤痕无肿胀，面部呈粉红，在自杀者中极受欢迎。
“真幽默。”我关闭窗口。
看多了人真会跃跃欲试。
我未想过要去那天聋地哑的世界。
（二十三）
丁凌峻依然无事佬一样来缠夏冰。
“小冰，仙客来同郁金香哪一样比较好？”
“各花入各眼吧。”
“小冰，我问你呢。”
“我对花粉过敏。”
“呀，可是鼻窦炎？”
“不，自小如此。”
“哎呀，可惜了，我还想特为挑一款送你哩。”
夏好涵养，只是笑。
当众如此肉酸，小冰小冰，也不怕旁落人口成笑柄。
同事们起哄：“小心人家先生给你颜色瞧。”
“对女性应有起码的关爱呀。”丁凌峻嘻嘻哈哈打岔，“在精神上分享美女是男性朋友天经地义的事情哩。”
这人留一头花轮式的发型，对，就是《樱桃小丸子》里那个千色色的花轮同学。
所有人都说他自幼儿园起就只学习如何勾搭女性，穿裙子的一个不放过。
看成果迄今未修得学分圆满毕业。
伊自有一套理论：“女孩子顶要紧温柔漂亮，学历工作有什么，无非嫁人时好看些么；哎呀你们，不要总是穿灰灰套装，好吓人的呢，小生觉得呀，20多岁的姑娘儿应该穿白色缎裙哩！”
一只史前动物。
公司多这一名甜心先生，也不觉得太闷。
“你们呀，真会计较，”丁摇摇头，“现代社会男女之间交往很正常的呀，千万别学那些典型的都市小女人姿态呀，世俗小女人，不是小鸟依人，对人对事都很冷漠，不知道主动去关心人，也很少会尊重人，但是自己心理小算盘很多，计较很多，心很细但是细在鸡毛蒜皮。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小女人。”
我们饶有兴趣听他发这一番不知所云的理论，挤眉弄眼，益发好笑。
（二十四）
明天即是耶诞日。街上闹得比耶路撒冷还欢。
金仍西行漫记中。
她真有豪胆，三千里路云和月，背一个包便走。
太潇洒了，有点寂寥。
做惯记者，江湖跑老，见得人面说得鬼话，那些七情六欲的事，嚼三两下便吞落肚，消不消化，有吗丁林帮忙。
末末蜷在沙发假寐。
冉冉四下扫荡。
这对活宝，会自己上马桶，还会按冲水键，聪明得不象话；阿紫那时还嚷嚷什么猫砂，都是惯出来的。
街上全是遛狗的，简直喷饭，有长着狐狸脸的狗，有梳俩麻花辫的狗，有地上跑着吉娃娃手里揣着京巴，哼，有闲情我也下去遛遛猫。
就是没见过苏牧。
平安夜晚上我做个梦。
马英九的女儿和璩美凤一同到大陆宣传，全体人马落座学院的阶梯教室；随团的还有我十二岁那年的小男朋友，模样未变，依旧羞赧，也不问他怎跑台湾了——两人拉着手，偷偷跑出去吃河坊街的千层糕，好多层啊，吃到满嘴渣还是手拉手。
真是美好的梦。
当年我们并未拉过手。
（二十五）
金一阵风样回来，先敲我门。
“25号在家闷的吧，今天跟我去补过节。”
“你就知道我无人约？”
“您大人头上四个烫金大字：生人勿近。”
原来金要我与她扮成Les混进一家酒吧。
“听起来颇刺激，那里头会吃人？”
“不，他们怕被人吃。”金扔给我一件衬衫，“这个同性恋专题我等了好久。”
我们打扮得像《the L world》里的一对。
南山路。同至。
海的女儿和大力水手，辛德瑞拉和小裁缝，小红帽和青蛙王子，每一对都cosplay成童话名角。相形之下我和金太现代了。
气味很松弛。有人热烈地接吻。我担心他们的妆化掉。
“别盯着看。”金在我耳边叮嘱，气息吁吁。“第一你是亚洲人，他们喜欢亚洲人；第二你看起来就LL的，第三你爱漂亮，第四，你不是，可是有些同志最喜欢把直的弄成弯的。”
我们也是厮磨的一对。
金发白雪公主径直走来。
她朝这边笑。笑得我发毛。
“她”是丁凌峻。
我急忙掏出苍蝇太阳镜。
（二十六）
“真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丁的脸是女性化妆尽其能事的典型。
甘道夫走近来。
“这是我的伴侣，阿升。”丁继续微笑。此时看来极尽妩媚。
我回报以微笑，“我第一次来。很有趣。”
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评论对象： 苏西 | 2005-12-30 0:17:32
评论言论：
（一）
阿紫是我的邻居。
我们经常在电梯里相遇。有的人，与他在一格小小的上升的空间里，下巴要掉到地上蚴勤ㄚǖ叵胪愦钌霞妇洌ぜ该胫佣际强嗍隆?
阿紫不是。也许年轻女孩子不叫人紧张。我一搬来这栋赭红色小楼就认识她。我们对门。
有一天，阿紫来敲门：“你可有猫砂？”
她手头一团雪雪白毛茸茸的东西。
于是渐渐熟悉起来。
原来阿紫极健谈。还在学校读书，假期做些杂工，看样都不为着生计。问她怎么一个人住，说父母在她成年时终于分开，各组织新家庭，这套公寓便留给她，“母亲的意思，叫我不必为了一间房同人结婚。”
老大口气。我问：“她怎么不怕有人为了这间房来同你结婚？”
她征了怔，笑说：“你问我怎么一个人住，我还问你怎么独居呢。”
“我？这房子是我一手赚来，你问我？”
“到底是你厉害。”
“不，我像你这么大，还闷在父母家，三餐张口。”
“其实他们现在依然有钱汇来，母亲说了，若嫌工作罗嗦，不做也罢。我读这张文凭，她看来不过是胡闹。”
“不算坏。这猫怎么来？”我直觉阿紫不是为了猫砂来。她大约闷了。
“19楼上有人出让，我去要了来。”
“19楼？这栋只18层呀。”
“你不读《都市快报》？19楼是个论坛。”
阿紫逗留了很久。
她走后，我觉得有些寂寞。她的不请自来，倒有些像《聊斋》里头的艳情，热闹欢喜。可能我们并没有说太久，但在印象里，是好长的一段时光。
（二）
后来阿紫终于有了猫砂，说是从猫主人那里要来。
我说：“真是怪人，都送走了，还留着猫砂干什么？”
“他不过是送出小猫，老猫还在。”
“你也是，大老远又特为跑去找人家要什么砂。”
“不远啊，就在文一路上，我们的学校只隔几个街口。”
“也在读书？现在学生真是清闲。我当年为奖学金读破头。”
“缝多少针？”阿紫嘻嘻，她那笑容，好象我长了几岁，便老了一世样。
我问：“那人什么模样？大抵总是不错，不然你也不会巴巴地再找回去。”
“什么什么模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啊。”
我看阿紫抱着小东西，满不在乎神情。怕我是多时未恋爱，有些好奇新生一代怎地拍拖，我想小男小女碰到一起，再无端也会生出端倪来。而阿紫只是笑。
有了猫砂的事体，还会有猫粮猫窝的。
我没有再问。
后来阿紫说，那送猫的人叫莫凡。莫凡莫凡，是莫要平凡么？我倒是想起我中学时代，有名同窗叫孟一凡的，双目冷冷静静，总也不说一句话，至今遇着满嘴唾沫星子异性就想起他。这位养猫的莫凡，不知如何？
小猫很伶俐，颇似阿紫。
她这天走后，我一直想，会不会她跟莫凡，因为猫的缘故，就成了情人呢？
我不知道。这一代比起我们那时候，很是妖蛾子。那猫砂，她也懂得问人要，攀人缘也好，省钱也好，阿紫总有阿紫的算盘。
（三）
阿紫长远不来。我也未在电梯中遇见她。功课紧张也许。
然而小猫呢？
我留神对门没有喵喵声。
因为来往太过方便，彼此都没有留联络电话。
她不会已经住到那个莫凡的家中去吧。我调侃自言。阿紫可是聪明的人。
然而聪明的人，越有办法解决一切龌龊，她才不叫你看见尴尬呢。
如今的婴儿落地就是金刚不坏之身。
渐渐我不太想念阿紫。
这个时候我认识徐舟。
这男人名字清奇，徐舟徐舟，慢慢掌舵，须臾便行。
徐舟是周媛的男友。周媛与我同坐一层写字间。
与女同事的男朋友认识，这话听着暧昧。可不是。
他们走了很有几年，面孔已长出夫妻相，倒不急于结婚。
“结什么呢，房子比金贵，难道住到余杭去？”
周媛是美丽的女子。长得好，想办成什么事，总不太难。我这样想。
徐舟开一辆尼桑阳光，来接周媛，有时捎我一程顺风路。
“哗，这个什么晶晶，居然跑到去香港去选亚洲小姐。”
周媛手上一份当日《都市快报》，头版头条。
“你也可以去呀，说你长得像郭羡妮不是一个两个。”我开始猛回短信。
徐舟侧头看她。
“什么呀，我同你们讲，那些从内地去的女生，各各胸怀壮阔，比基尼一穿，不像选小姐，倒像选奶妈。”
徐舟忍不住哈一声。
“也是。何况你若当选，他这一辆小尼桑恐怕载不动你，要换一台林宝基尼。”我揿下键盘锁。
“不妨，到时我自开一部莲花。”
（四）
阿紫又来了。小猫长大不少，不似日前精乖，倒是粘牢阿紫，尽干千色色。
“再胖下去，活脱一只白色加菲。”
“哈，功课忙，托姑姑寄养了一段时日。它跟着人家好吃好喝，幸好还认得我。都说猫最无良心。”
“有名字无？”
“叫末末。莫凡说它生下来就是老幺。”
“你同那男孩还有联系？”
“是呀，他带我找到城内最便宜猫砂。”
“你们可是在恋爱？”
阿紫只是笑。
我也只是笑。
过一晌，阿紫说：“没想这东西被我养到这样大。初头还担心养不活。”
“小东西给点阳光就灿烂。”
“你可是学中文出身？真会说话。”
“写《王子复仇记》也不用大学文凭呀。”
“可这世上几个莎士比亚。”
我看出阿紫有些小郁。她这样不需要对未来有任何计划的人，会烦恼什么呢？末末已是眼下最大的事体，还是她自己寻来的。小猫又带来男朋友，好好享受才是。但我不问。
“母亲走时，叫我四年后将文凭及结婚证书一并寄去。”
“不坏呀。”
“事情在你眼里总都是好。好好小姐。”
阿紫终于没说什么。
说了又如何呢。我难道教她，人家自有母亲。我自己还如履薄冰。
只有小猫小狗才会给点阳光就灿烂。
（五）
上网。
这时我叫：迦陵的阿呜。
有人问，什么意思呢，迦陵貌似重庆的嘉陵摩托，阿呜是猫猫，整一下就是猫猫坐在摩托车上？
我笑翻，看下这人资料：
寡人不上朝，杭州，施家花园。
我回答：我没有宠物，Ped都不养Pet。我也不开摩托车。
对方问：Ped，你是小儿科医生？
我回答：不，我是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聊多了，知道这位不上朝的寡人，果然是杭州人，还真就住在施家花园。养一头苏牧，唤作毛毛，闲来自制松花蛋，最喜欢瞿牌榨菜丝。又是一名独居者。
这城市，独居者一日比一日多。人们都不愿再组织家庭。还爱情之都呢，杭州。回头想想结局，那些著名的故事确实都只有惨烈，白娘别了许仙，英台不见山伯。
我又想起阿紫父母，好不容易捱到女儿成年，才散了去寻找新爱人。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睡了。
（六）
有天我问阿紫。
“你父亲是金庸迷？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
“不，我母亲叫周紫枫，小名就此得来。”
啊是，爱情最臻完满之时。起初都是好的，最后总会有牵般万般原因说分手。我想阿紫的母亲一定美。到这样的年纪还能说嫁就嫁，不是美女折腾不起。莫名又想到周媛，她也姓周，她也好看，她会不会同徐舟结婚呢，然后生个女儿，取名阿媛？
这样一名流光丽彩的美女，坐在一台尼桑阳光里，总不太登样。她要开莲花呢。
然而徐舟。唉徐舟。这沉默的男人。但是我没法同情他。
末末叫唤了。阿紫上门来总带着它。它是他还是她呢，我又问阿紫。
“是她。”阿紫抚摩小猫，“不然还得阉，多麻烦。”
她不似上回唳声唳气。
没脾气的女孩子是很少见的。
起初在电梯，我以为她是寡言的。却原来也是懒得。
那日周媛突然说：“我有个姐姐，叫周琦，早早地嫁了，跟公婆小小亭子间住到如今。”
我看她。我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
她不是阿紫，年纪太青谈个把不知所谓的恋爱也徨论魏晋。
“你知道伐，简直一夜盯到天亮，老房子隔音差，两公婆去晨练小夫妻才敢动一动。我替我姐不值。”
这么多人，她单单拣我说。
我只能笑一笑。
“也只能同他走。上下班贪个方便。可是谁都晓得现在车是越来越便宜。”
“路只有越来越挤。”我说。
（七）
“莫凡问我，毕业了结婚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
“为了一只猫就同他结婚？”阿紫不可置信看我。
“可惜他送的不是一颗4克拉粉钻而是一只猫。不然你今天就请我吃糖了。”
阿紫垂下眼睛。
“真没意思。”
我晓得她。少女还相信童话。但没有谁真会穿那自胡桃壳取出的纱裙。
旁听这少女的故事，看她过家家一样把小猫养大。
而莫凡，从未出现在对门。
可见她并不想与他深深纠缠。
我也为他叹息。
上网碰到寡人，我说，你上朝拉。
寡人嘻嘻哈哈，没呢，看《哈里波特别大》。
“是不是那个叫BigBianGun主演的？”那是个著名银幕小生，和一位南美洲女星，叫什么拉维妮娜的，打得很是火热。
“正是，以前演《顺风妇产科》的。”
当时那一干新蹿红的小明星，如今只剩Big独撑。
前几日，《如果卖》来杭州造势，也请了他去EMU踩红地毯，据说保养得相当好，似一具蜡像。
（八）
阿紫买回一只菠萝，切了与我同吃。
“要泡了盐水才不刺。”
“想吃的时候急得哪顾上。”
“末末呢？”
“放姑姑家。”
“再半年就毕业了吧。”
“不急。”
咬得狠，汁水溅到桌布上，一道渍痕。
阿紫说，这是菠萝的泪。
我看她，吃相可爱。此外什么都不急。
“将来可能甚少有机会与你同吃菠萝。”阿紫停下不吃。
我等她缓缓说来。
“母亲让我去她那边。”她顿了顿，“学校已经联系好，多伦多的滑铁卢大学。”
“好呀，学费也是她出？好母亲。”
“日后要还她。她也有家庭。”
阿紫顿了顿：“反正怎么着都是胡闹，不如去国外玩几年。”
“这边房子怎么办？”
“租吧。全权委托你。佣金十分一。”
“末末呢，还放姑姑家？”
“不如你一并接收了吧。”
“我吃素，不会给它肉吃。”
她没有说起莫凡。
（九）
第二天阿紫就把末末送来，说是和我培养感情。
它是个跟屁虫。
我洗澡出来它还蹲在浴室门口。
这猫。
它见过我许多次，也许以为跟着我，就会看见阿紫。
网上有很多恶搞猫的图片，有的头盖半只西瓜皮，有的穿个胸罩，那寡人不上朝，就用一只嘻皮眯眼吐舌头的猫做头像。
有时我也握住末末的前爪，教它做体操。这家伙养得实在肥。
“听着，我这里不见荤腥。”
阿紫渐渐来得少了。仿佛她不住对门。
半年后她来道别，把房钥给我，“不必急着出租，不差这几个钱。”
“可我还惦记那十分一的佣金呢。”
都笑。
交换了联络号码。
“这猫，都不认得我了。”
“它吃不上肉，霍患老年痴呆。”
末末弓着身，绿眼睛盯着阿紫。我常掷过去一快饼干：“接！”
就这样它练成好身手。
阿紫走了。
有时我怀疑她是名外太空访客，临地球看看风景而已。
（十）
我在杭州租房网上发了出租通告。
很快有人来联络。
分别是一对搞服装批发的夫妇，一个短头发女人，一个长头发女人。
夫妻俩很热闹，一上来就递名片，男的叫庄文勇，女的叫徐璐，没三句话就开始拉生意：“哎呀，你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住怕不怕的，我看你穿的太素哎，不如到我们这里来看看，衣服都是韩货港货，毛行俏类。”
女的嫌2500的月租太贵，“还不如买一套类。”我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很俏丽的下巴。
这地段起码是上万一平米。我当年买得早也要四千多。
短头发女人姓郑，上海口音，走了一圈，说声再看看，就没后话了。
长头发女人来的时候，我正和末末耍子儿。
这女人穿件衬衫，下面一条工装裤，笑说：“你也养猫啊。”
我说帮人带带的。
她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啊，2500是啊，房子不漏水吧，那我租了。”
签合同时我心里笑，这间房怎么尽住些无所谓的人。
女人姓金。
又是独身女人。
有时我们也在电梯碰到，点点头算打招呼。她像起初的阿紫，不热情，也不冷漠。
那天我们很巧地同时回家，转身电梯又进来一对男女，状甚亲昵。
出了电梯金开口：“楼上刚搬来的。男人有前科，猥亵妇女。”
我听得汗毛直竖。
金笑：“别怕，人家只好幼齿那一口。”
我问：“你是CID啊。”
金笑得更得意：“我做《都市快报》社会新闻版。”
没想女记者这么潇洒。
我心底喝一声彩。
（十一）
翌日我去书报亭买一份《都市快报》，果然A5社会新闻版赫然“本报记者金雯”6个黑字。此后我常留意这一版，杀人越货，男盗女*，甚至有中年光棍强*小母牛这样的骇人听闻。是这样她对楼中那名猥琐男，已是见怪不怪。
很难见到她。有时到了收租费的日子，她一个电话过来：“我在宁波，钱已经打进卡里了，你去确认下。”
东跑西跑的，确实独身比较方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是写些血案文章，稿费怎抵房租？
我想这女人总有些挣身家的秘诀。
周媛突然辞职了。
说突然，是中午还一起吃便当，下午就说走了。她那盆虎玫给了我。“开得满旺。”
每个人离开都会留点心水物。是要叫我睹物思情吗。
连新去处都未透露，她走得有些清绝。
“听说是结婚去了。”茶水间清洁工婶婶悄悄跟我作手势，“你问问经理，还招不招人，我有个侄女，刚大学毕业，人材是一等一的好。”
“好。”招谁不是招，我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以后再看不到那辆尼桑阳光。
徐舟，这好名字的男人，周媛果真是和他结婚了吗。
虎玫的叶瓣摇摇欲坠。
我想她是要彻头彻尾地换一换水。我是。徐舟也是。
留了虎玫，也给他日街头撞上，留个招呼微笑的余地。
而徐舟。来往这许多年，要嫁也早就嫁了吧。
（十二）
有人敲门。
居然是金。
“大记者，最近又办了什么案子。”
“你真要听？小孩被锤，置木箱中放街边直至白骨。”
“咄！”
“做得贼死，索性休个长假。”
“拿什么付房钱。”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节蓄。”
金仍是衬衫长裤，不过多加件外套。
长发如瀑，做记者倒也罢了，还跑这样的社会新闻，若非亲眼所见，我决不相信。
她那胆色，恐怕寻常男人也无。
“长假怎么安排？”
“睡。睡他个天昏地暗。”
“真奢侈。”
“你也很铺张呀，好好的时间放着恋爱不谈，倒来养猫。它叫什么？”
“末末。”
“来，末末，我摸摸。”
末末倏地逃进卧房。
我们一阵好笑。
“以前同淘气男生去看火车，压硬币玩，还埋了几枚，约下时间去挖，到底没挖出。很是懊丧。”她顾自说，“幸好留着几枚，那男生用航模制器打一个洞，又刻了只猫，写新年快乐几个字送我。”
“我听这里头有猫腻。”
“没，你误会了，很纯洁的男女关系。”
又是一阵大笑。
末末溜出来蹲在壁角看我们。
（十三）
新来的女孩叫夏冰。
又是一名雪亮的美女。姿态幽雅，含笑怡人。这世上真正不缺的是漂亮女性。——确实一等一的人材，顶了周媛的位置，不知是不是茶水间婶婶那名侄女。
隔壁丁凌峻立时探了过来：“夏小姐哪间学校毕业的？”
“浙江工业大学。”
“哇，我们是校友耶。”丁是著名情圣，女朋友换了一拨又一拨，还口口声声“单身贵族真是烦恼”，“小生姓丁，公司华东地区销售代表，你叫我凌峻就行。夏小姐怎么称呼？”
“叫我夏冰就可以。以后还多请教。”
“小夏真客气，不明白的一起切磋嘛。听口音不是杭州人呀，女孩子一个人出来工作辛苦的。有什么麻烦只管找我。”
“不怕，我结婚已经两年了。”
这后一句真叫整个办公室都一震。
只见丁凌峻下巴都快掉地上。
夏冰倒顾自写文案。
日后我把这段子讲与金，两个笑成一团。并佩服那位夏小姐。
“现在肯结婚的人不多了。”金感喟。
“你呢，你要是遇上了，肯不肯就与他拉埋天窗？”
“只要那人不叫丁凌峻，哈哈。”金眨眨眼，“现在还有人自称小生？尤物呀。换了我是夏小姐，就给他颗糖吃。”
又笑到牙酸。
（十四）
冬至了。
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剧集。
一部叫作《悬崖上的爱》，一部叫作《谁了了谁》，皆由女星拉维妮娜担纲，统共就套几件花旗袍走来走去，演了什么倒不清楚，那前凸后翘身段看得人只是瞪目。
我管她叫黄金女郎。请她喝杯咖啡，没有纯银调羹恐怕不行。
难为Big千里万里追了来。
他红了这十几年，皮子还光滑水溜，那风霜全刻在瞳仁里，仍是喜欢艳女。
据说其实早有妻室，房子买在大马。
贵圈真乱。
金来了。
“看这个。”她扬扬手。
是张明信片。
今日网络发达至此，还有人浪费纸张？
我细细读：
“我知道你的心已不在我所能抵之彼岸。祝一切好。”
没有署名。
“让我猜，这位从没露面的房东，是位年轻小姐，以一种没有告别的方式离开先前的情人，是吧？”
金又翻阅，“连地址，邮戳都一概无，恐怕这痴情人亲自跑来当了回爱的邮递员。”
我无声。
这样冷清的冬夜，谁在寒风中萧索成一个踯躅的背影。
“只是窗子后面已不再是他思念的人，哈哈。”金摇头，“这明信片我留着，房东小姐大约不会愿意看到它。”
末末溜过来。它与金混得很熟了。
（十五）
周六下楼买报纸，一辆熟悉的车泊在单元门口。
而金从中下来。
我心中默念，这城市开尼桑阳光的人很多。
但这城市只有一名徐舟。
我跟他都楞了。
我总不能说，幸会，旧同事的前男友？
金说，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他乡遇故知？
万幸我看见金脚上打着石膏。
事由很简单。金外出采访，被一台马6轧了，徐舟恰路过，于是英雄救美，合情合理。
三人落座我客厅喝奶茶，真正的内蒙古奶茶。
金朝我笑：“这位徐先生做物流，算是你半个同行。”
我也笑：“到底是记者，立时都打听清楚。”
徐舟笑笑，逗末末。
他一向少话语。
我送徐舟。
“真巧，没想你们是朋友。”
“杭州原本就小，兜一圈全沾亲带故。”
都没有提周媛。她的心，也早已在他所不能抵达之彼岸。
尼桑开远了。
（十六）
“你脚伤，不如暂住我这边。”
开口前我没想与金的友谊已到这一步。
“在国外，两个女人要是住到一起，事情就有些不大对劲。”
她这时都不忘记同我开玩笑。
“看样子那徐先生对你很有一点意思。”
“缄默的热心人，我真要好好谢谢他。”金呷茶，“你们认识？”
我只得说：“他曾是我从前同事的男友。”
“已论及婚嫁是否？”
“不清楚。”
“这人一直如此沉默？”
“接触不多。似乎是。”我看金，“你打算怎样谢他？”
“恩，以身相许，哈哈。”
金满不在乎的神情，是艺高人胆大，全不是阿紫那般因优渥而少不更事。
我希望她可以久租。
她与徐舟倒真的开始有来有往。
我觉得是周媛的出走成全了这一对。
（十七）
末末好象发情了。
哪里去找一只男末末？
中午闲暇，听我抱怨，夏冰笑说：“这个简单，我家也有位祖宗，叫荦荦，不妨让它们相相亲。”
一个末末，一个荦荦，小东西也寞落？我看全是人的心思。
很顺利。算是领教了一见钟情。荦荦是只小黑，两个缠在一起就是奥立奥。
我同时见识了相濡以沫，夏冰的先生姓顾，叫顾侠。
末末足月产下一只小花猫。又是女仔。
可不能叫寞落。
我想，就叫冉冉吧，女孩子起个卷舌音的名字很好听。
如今的末末很有点母仪天下的风度。
冉冉是个非常神气的小姑娘。
猫是母系族吧，她们看起来并不介意荦荦的旁缺。
（十八）
隔着形形色色的人，还很远时，我就认出她。
没有想到周媛还在杭州；即使在，也不应银泰被故旧撞见。她太不小心了。
她踱到我面前时，我才意识到，这是一起刻意的邂逅。
“告诉徐舟，我怀孕了。”
她的脸一半在暗处，明部的脸庞曲线像把即出鞘的剑。
“你应当自己同他说。这是你们的事。”
事情太丑恶，我不想做中间人。
“不，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从前和现在，他不都常来你这里吗；无非那时三人，现在二人。”
她认为我将虎玫和徐舟一并接收了。
我成了她的假想敌。
她必是在某处狠跌一交，败到血本无归，这时回来，像头受伤的母狮，急于攫取，破釜沉舟。
回到家我立刻锁门。
周媛跟踪我，从公司一直到银泰。她要是恶毒攻心一尸两命地死在我家，我百口莫辩。
可是，怀孕？
她辞职是两个多月前。
这一步棋她下得很拙劣。可现在不是我亮评分牌的时候。
恶俗电视剧情居然如数上演。
（十九）
我坐过他的车，他来过我的家。
但我没有他的号码。
我翻黄页，找出徐舟那家公司电话，再层层剥笋打到他的办公电话。
我最终转述了周媛的话。
我不想金知道这些虽然她注定要知道。早晚而已。
我更不想金知道我知道。
放下电话我如释重负。
有什么，我不过是个冤大头，现在把责任交还给应当担负的人。
我安慰自己。
这也是事实。
（二十）
我无法不关注对门的金。
周媛最终会知道是她。不过是我是她对周而言并不打紧。
那么潇洒有风度的金，A5版的奇情艳事，竟从纸面跳落她身上。
我替她痛惜，为她不值。斯人也而斯疾。
我吩咐自己别神经紧张。
知道秘密的滋味原来如此。
而徐舟呢？
电话那头除出一声“你好”再无其他话。
我10秒交代完立即挂断。
我可不想消受男人的沉吟。
周媛也许早向他挑明。到我这里无非再烧一把火。
她烧错地方。我尝尽尴尬。
——如果这个“也许”确实。
我自问，若我是徐，怎么端平这锅烫手糨糊？
若我是金，是要做得姿态好看，拂袖离开吗？
我惟独没有设想自己是周。大概，是我的境地远没有坏到她那样，无须以最卑微的打算，展示最狞厉的面目。
我忐忑，焦躁，辗转等待战事无声逼近。
冉冉跳上我膝头。
末末已不再讨好我。
（二十一）
夜晚我听电梯滴的一响，然后有开门钥匙声。
她接连一周都迟迟归，我留意引擎声音，但是没有。
我心里对她说，放弃这男人。
他像一块裁坏的布，再也无法制成一件新衣裳。
别因为他救过你，你便要搭上一世。
周日我送奶茶过去。为着看见金。
头一次走进对门。内饰简单，还算宽敞。
“我不是勤快的人，比较脏。”金永恒的衬衫加工装裤。
“奶茶趁热喝。”
“我打算出去走一圈，内蒙古，甘肃，宁夏，新疆……”
“哗，那不少时日，得个把月。”
“是呀，这期间你可别又招租，哈。”
“你一个人去？”我终于问到。
“一个人。”
我略为松心。
是几时这“退避三舍”四字已成救世良药。
无畏者不怕伤心，所以美伊战争打得火热。
金遥遥跋涉。那尼桑也再未出现。
阳光倒是分外好。窗口望下去一片碧绿。现代人有办法叫植物四季常青。
社区里有男人领小孩耍篮球。
那幼童身形圆敦，远看跟个球也无两样。极之可爱。
（二十二）
我不想心思再纠缠他人事中。遂上网。
哈，这位老好的MSN签名档，居然改作：寡人已死，有事烧纸。
“那毛毛怎么办？”
“会有鲁男子药了它去烹狗肉汤。”
可怜的苏牧。
“寡人有疾，或是在细节处玩冥不化，或是一朝顿悟作那槛外人，幸而独居，不惹人嫌烦。”
还这样自嘲，趣怪人。
“寡人，你如何死法？”
“开一辆车至楼外楼下，闭紧车门观湖窒息而亡。顶好车能适时自燃，省却一笔火葬费。”
“对肺活量大者是个考验。”
寡人给我一个死亡网站，有各色自行死法，步骤详细，甚至配图：请看右下图，正是该例手法的典型死状，身体无伤痕无肿胀，面部呈粉红，在自杀者中极受欢迎。
“真幽默。”我关闭窗口。
看多了人真会跃跃欲试。
我未想过要去那天聋地哑的世界。
（二十三）
丁凌峻依然无事佬一样来缠夏冰。
“小冰，仙客来同郁金香哪一样比较好？”
“各花入各眼吧。”
“小冰，我问你呢。”
“我对花粉过敏。”
“呀，可是鼻窦炎？”
“不，自小如此。”
“哎呀，可惜了，我还想特为挑一款送你哩。”
夏好涵养，只是笑。
当众如此肉酸，小冰小冰，也不怕旁落人口成笑柄。
同事们起哄：“小心人家先生给你颜色瞧。”
“对女性应有起码的关爱呀。”丁凌峻嘻嘻哈哈打岔，“在精神上分享美女是男性朋友天经地义的事情哩。”
这人留一头花轮式的发型，对，就是《樱桃小丸子》里那个千色色的花轮同学。
所有人都说他自幼儿园起就只学习如何勾搭女性，穿裙子的一个不放过。
看成果迄今未修得学分圆满毕业。
伊自有一套理论：“女孩子顶要紧温柔漂亮，学历工作有什么，无非嫁人时好看些么；哎呀你们，不要总是穿灰灰套装，好吓人的呢，小生觉得呀，20多岁的姑娘儿应该穿白色缎裙哩！”
一只史前动物。
公司多这一名甜心先生，也不觉得太闷。
“你们呀，真会计较，”丁摇摇头，“现代社会男女之间交往很正常的呀，千万别学那些典型的都市小女人姿态呀，世俗小女人，不是小鸟依人，对人对事都很冷漠，不知道主动去关心人，也很少会尊重人，但是自己心理小算盘很多，计较很多，心很细但是细在鸡毛蒜皮。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小女人。”
我们饶有兴趣听他发这一番不知所云的理论，挤眉弄眼，益发好笑。
（二十四）
明天即是耶诞日。街上闹得比耶路撒冷还欢。
金仍西行漫记中。
她真有豪胆，三千里路云和月，背一个包便走。
太潇洒了，有点寂寥。
做惯记者，江湖跑老，见得人面说得鬼话，那些七情六欲的事，嚼三两下便吞落肚，消不消化，有吗丁林帮忙。
末末蜷在沙发假寐。
冉冉四下扫荡。
这对活宝，会自己上马桶，还会按冲水键，聪明得不象话；阿紫那时还嚷嚷什么猫砂，都是惯出来的。
街上全是遛狗的，简直喷饭，有长着狐狸脸的狗，有梳俩麻花辫的狗，有地上跑着吉娃娃手里揣着京巴，哼，有闲情我也下去遛遛猫。
就是没见过苏牧。
平安夜晚上我做个梦。
马英九的女儿和璩美凤一同到大陆宣传，全体人马落座学院的阶梯教室；随团的还有我十二岁那年的小男朋友，模样未变，依旧羞赧，也不问他怎跑台湾了——两人拉着手，偷偷跑出去吃河坊街的千层糕，好多层啊，吃到满嘴渣还是手拉手。
真是美好的梦。
当年我们并未拉过手。
（二十五）
金一阵风样回来，先敲我门。
“25号在家闷的吧，今天跟我去补过节。”
“你就知道我无人约？”
“您大人头上四个烫金大字：生人勿近。”
原来金要我与她扮成Les混进一家酒吧。
“听起来颇刺激，那里头会吃人？”
“不，他们怕被人吃。”金扔给我一件衬衫，“这个同性恋专题我等了好久。”
我们打扮得像《the L world》里的一对。
南山路。同至。
海的女儿和大力水手，辛德瑞拉和小裁缝，小红帽和青蛙王子，每一对都cosplay成童话名角。相形之下我和金太现代了。
气味很松弛。有人热烈地接吻。我担心他们的妆化掉。
“别盯着看。”金在我耳边叮嘱，气息吁吁。“第一你是亚洲人，他们喜欢亚洲人；第二你看起来就LL的，第三你爱漂亮，第四，你不是，可是有些同志最喜欢把直的弄成弯的。”
我们也是厮磨的一对。
金发白雪公主径直走来。
她朝这边笑。笑得我发毛。
“她”是丁凌峻。
我急忙掏出苍蝇太阳镜。
（二十六）
“真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丁的脸是女性化妆尽其能事的典型。
甘道夫走近来。
“这是我的伴侣，阿升。”丁继续微笑。此时看来极尽妩媚。
我回报以微笑，“我第一次来。很有趣。”
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