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活下去和要“搞”下去,是自然主义生存的不同侧面。王家卫的虚幻和陆川的写实,都让任何关于真实的概念自行沉没,从而克服了现实主义者才有的表述的迟缓。这两个和真实赛跑的艺术家,都在向我们昭示:概念的黄昏是如何降临的。
说的是《2046》和《可可西里》。
一个颓废,一个残酷;一个飘渺,一个真实。但我并不想把这两部电影对立起来,这是两部同样非常努力非常认真的电影,他们(王家卫、陆川)在思考,所以我们才存在。
美国哲学家罗蒂在看了《可可西里》之后说,它真实得如此有力。而人类最有力的本能就是和真实发生永无休止的冲突,换句话说,这部电影是把生存的冲突表现得如此有力,罗蒂的意思是它冲突得如此真实,它取消了仁慈。这个悖论就出现了,要活下去,就得捕猎,要去死,还是捕猎。所以这句话我得悄悄说,别让环保主义者听见,正如别让在牛棚里念书的孩子,听见人类对物质富裕的失望一样。自由左派罗蒂先生还说,民主就是阿司匹林,对任何社会躯体都有效。那么多数人的暴政,还是别让没有实现民主的人们听到。
而对真实的推断,来自我们强迫性的渴望症,渴望获得真实。而真实是流动沙丘,在你获得某种关于真实的形象之后,真实早已变形,风沙已经流向别处。就是说,并没有一个固定的逻辑范式,来向我们呈现真实,我们能做的就是气喘吁吁地跟在真实的后面,望尘莫及。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记录,尤其流动镜头的记录。看起来如此虚幻的《2046》,依然是一个男人的情欲日记,他在储存记忆和消灭记忆的双重困难里,举棋不定。王家卫摆出的是情欲幻觉的矩阵,这个矩阵由被迷惑的真实(一个男人和几个女人的故事)来维持它的运行。就是说,情欲落实在一种富有弹力的形式之中,任何人都可以把他的情欲经历放进去,持续不断地离开和相遇,这现实就是恍惚。王菲的演绎很到位,眼睛总是逃避镜头,逃避愚蠢的真实强迫症。眼神很空但痴迷,一种无助于心的执着。而一个过度写实的情欲符号——章子怡扮演,她荡笑、蛮干,腰姿是风摆杨柳的,眼神里有火苗呼呼乱蹿,这情欲的过度阐释是在消解情欲的表现。两个女演员的反差,让整部电影的情欲叙事,留下缺口,让观众自己去打造他们的情欲之门,让生命就这样自由地进进出出。
更多的时候,是形式走得比内容还快,王家卫是当之无愧的后现代导演。而陆川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表达了相似的感受。他常常是在5000米海拔的荒漠里,摆好了机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拍,只好录一些自然景观。他采访偷猎者,他们被绑成一串,蹲在地上啃方便面,他们对陆川说,你吃吗?这场景(形式),让陆川决定:我要求我的演员,眼睛里要有狼性,这狼性,是和死神较量的唯一筹码。如果生存是一个被除数,那么被道义、伦理、丛林原则和环保主义除不尽的余数,才是艺术家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要活下去和要“搞”下去,是自然主义生存的不同侧面。王家卫的虚幻和陆川的写实,都让任何关于真实的概念自行沉没,从而克服了现实主义者才有的表述的迟缓。这两个和真实赛跑的艺术家,都在向我们昭示:概念的黄昏是如何降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