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画一个太阳
有那么一阵子,我迷上了绘画。对那些绚丽夺目的色彩,粗细相宜的线条充满了迷恋。那真是所有的艺术形式之中字直接,最细致,最真实和最自我的表达方式。我冲动地打电话给另外一个城市的女友红子说,从明天起,我要开始学习颜色,我要为你画一个干净的清晨,为你画一个太阳。红子开心的说好。听到她的声音,我伤感而忧郁,我说红子,它会象你温暖我一样温暖你。
这已经是我和红子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因为我始终摇摆不定的心,境况没有丝毫改变,期间我们都挪了挪自己的城市,但是我们相隔仍然遥远,坐火车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和最初相爱的日子相比也有改变的,那就是我不再能流畅地为她写出一首首情诗,在迷人的夜晚为她轻轻吟唱,我要为她写一生情诗的想法破产了。那阵子,拿起笔是枯涩,放下笔是恐慌,这种矛盾的情绪驱使我频繁的拿起电话,拨红子熟悉的号码。坐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听见她那边声音背景热热闹闹,相同年纪的女孩子说说笑笑,她不得不放大声音说自己过得挺好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说自己的日历。我听着听着感觉自己的日子真是空洞,和她的生活离得真远。搁下电话我堵得发慌。
那当然是我对红子许多无法实现的谎言之一。我还没来得及真的去买回来一张素描纸,从前写诗的河南籍朋友小三突然给我打来电话,邀请我和他一起做一次北京之行,他说说也许我会喜欢,顺便还见见从前的朋友。我没有细问是哪些人,也没来细想,匆忙答应下来,我真是急于摆脱困顿的生活。因为顺路,在红子的城市下了车。出站口,看见她矮矮的小小的身躯站在人群里张望的样子一阵难过,心尖上转的全是一句话:她怎么爱上我这么一个人了?红子笑吟吟地拉着我的胳膊,很开心。在自责的情绪中,我的心多疑而残忍,我告诉她我只能陪她吃一顿饭,呆一个下午,她笑了笑说我又不想你,我巴不得你快点走呢。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匆匆忙忙上了火车,红子在站台上走来走去,她想来拉我的手,但是没能够,旁边的一个女孩子打开窗和一个男孩子依依惜别。火车鸣了一声,红子怔怔地停下来,很快从我眼中消失了,仿佛被风刮走了,那几秒钟,我没有看清她的脸。旁边的女孩子趴在桌子上哭,我轻轻说:象梦,醒了。
在北京去三里屯,我们看到一些消失了的朋友,我才知道小三为什么要我一起出来。他们其中有一些在地下酒吧做摇滚歌手,有一些在为专业歌手写歌词。被大家叫做大明哥的,俨然还是一个老大哥,混得算最象模象样。他在三里屯开了一个酒吧,既是自己的小巢,又是漂在北京的这些人的基地,他找了一个潮洲姑娘。朋友们告诉我说,虽然他们在北京的日子很混不开,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过着幸福而愉快的生活,他们有时把漂亮的北京姑娘带回来,在狭小的酒吧里浪声浪气的调情,在昏暗的包间里鬼混。而等待也不是没有尽头,随时有机会砸在他们的身上,一举成名天下知。小三乐陶陶的说他准备不回去了,那里象一个没有尽头的旋涡,能把自己吞噬掉。然后,大家一起喝酒,朗读最近的诗歌,诗歌里散发着女人身体的气味,还有欲望,悲伤,暗暗的走不到头的彷徨,这令我心里发疯的想红子。从前我有过这样的生活,那些灰暗的地下酒吧的墙壁,那些尖叫而虚情的女人,那些发了疯,红了眼,要把自己愤懑而堕落的情绪散发出去的青年们。我孤独而浪荡,直到红子出现在我生活之后。
有人开始说半清半荤的笑话,博得一群人的掌声,我悄悄的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走到三里屯的路中央,嘈杂的闹声充斥着整个三里屯,我给红子打电话,我说红子我在北京,你可以听到这里的声音吗?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吵吵闹闹的酒吧,好一会儿,我拿回来说:你听见了吧。红子轻轻地的说:你在声音之间,找不到自己了。我又疼了,我说:不,我很好。我挂了电话,呆呆的看着夜色。正在发呆,小三大声喊我:哎,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个什么呆,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呢?回去回去,美丽的女人在为我们歌唱,幸福将涌动在悲伤的心中。我没有动,他脸上光亮亮的,有了醉意。他见我还不动,不满的过来拉我,嘟嘟囔囔说我真让人扫兴。我拍开他的手说:我不想进去了,你去吧,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小三看了我一眼,说,外头有什么好呆的?怏怏的走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大明哥。大明哥说你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啊。我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你们消失呢,但是我又点点头说:也许真是我消失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宁静的生活的缘故,我开始不适应这些。大明哥大声笑着说宁静使你衰老,你将失去你的激情。我无语地笑笑,大明哥又拍拍我的肩头说:但是我开始喜欢宁静,人群散去之后,来点清缓的音乐。我开玩笑说:潮洲嫂子为你煲汤,你幸福得脸蛋都浑圆了。大明哥又憨憨的笑笑,握握我的手,没有说什么,进去了。
我鬼使神差的又拨通了红子的电话。红子拿起电话和我默默的持着。
终于还是我先开口:红子,你现在在干什么。红子说,我在整理自己,很多东西被打开了,比如你的诗,你的触摸和吻,好长一段日子了,有人觉得这些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没想到往我外面拿,沉甸甸的。我的手轻轻一颤,我问红子给你的诗有多少?红子说:不多,她的声音哑了,但是它们刚刚完成我的爱情,你是一个坏人,我想你在我的身边,但是我不说,你居然一直不明白。她的悲伤弥漫让我发疯。我说红子,它们没有完成,今夜你的爱情有一件华丽的衣裳。我坐到大明哥酒吧的台阶上,心里很静,率性的诗情充满我的内心:
命运之门,瞳,打开欲望的内核
看见:我黑皮肤的情人在哭,那图拉
那图拉,今夜众神以我为宴
谁能把我带走,去陪我黑皮肤的情人
坐在柠檬树上打开身体,以血誓愿……
我轻轻说:红子,让我为你唱歌吧,我悲情的心使我对幸福心生疑惑。
红子说,你让我伤心,你说过你要温暖我,但是你又伤了我的心。我笨拙的说对不起,我说我也许永远也不能为你画一个太阳,如果我永远不能完成一件事,永远不能摆脱我内心的彷徨和恐惧,永远不能在你身边,就象我永远都不能为你画出一个太阳,你会原谅我吗?
你就是我的太阳,红子呜咽着:我不原谅你,你的任性会害死我也会害死你自己。
我的心湿漉漉的,我虚弱的说:红子,我现在在三里屯,几年之前,我们是在另外一个城市,另外一个象三里屯的地方走在一起的,那时你年轻而美丽,我孤独而浪荡,你用爱情套住了我,你不知道,如今,我仍然在这个圈套里,走得在远也在那个小小的圆圈中,我会被你勒死,但是我很开心。知道吗,现在这里很多人,吵得世界永无安宁,但是我感觉到你,内心宁静,红子,明天清晨,你的太阳会升起在你的东方。说完这些话,我拦住出租车,钻进去。去北京西站,我说。在无边的夜色,灯光通明,我仔细辨认沿边的建筑,知道我认出它们,我真的是往火车站走,我知道。我安静下来,把头搭在肩膀上。
红子,我要回家了。我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