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喜欢温情的男人。她说曾有一个男人叫阮哀,说的时候眼里尽是安静的柔软,好像湖水般圈圈荡漾,却也仅仅只是荡漾。阮哀是个谜一样的男子。他们在炎热的七月碰见对方,一起租了一套3室一厅的公寓,原因很简单,甚至是过於简单的,环境好,两个浴室,房租又对半。他们一起住在四楼A座。
生夏经常听见从他关着门的房间里传出的吉它弦声,有很多时候是经由拨片弹出的脆亮的声音。她经常在这些不完整的旋律中画画,撩乱的笔痕,未全调和的色彩, 在油布上抹下一笔又一笔。整个房间充满松节油的香味,那是没有任何一种香水可以媲美的真实的大自然的味道。阮哀喜欢MILD SEVEN,比较淡迷的烟味,但是对于生夏来说依然是浓烈的熏。她后来说熏也是会上瘾的,而且这种熏只属於他的主人,和别人所有的是不太一样的。
本来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如今却有了牵连,在厨房里碰见的时候,也经常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生夏在他抬头说话时发现他的眼眸有隐隐的玻璃灰色,纯粹而干净。阮哀拿叉子的手指纤细修长,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纹有青色的简约的图案。生夏喜欢用浅海蓝色的漱口水,喜欢那种辣的眼睛湿润的感觉,口中满是刺痛和麻木。於是他总是看见她双眼通红,而脸色粉白的出现在厨房。 空气中洋溢的是清新却温和的气味。
阮哀习惯反时间的在深夜煮很纯很香的咖啡,让整个屋子都蔓延着浓郁且温暖的味道。那年生日,生夏买了研磨机送给他,她知道他们都喜欢咖啡豆所拥有的独特质感,还有亲自看一颗颗咖啡豆变成细碎粉屑的心情。生夏说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破碎,而阮哀只是微笑不语,低头把咖啡豆倒入机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那个晚上,阮哀插上了黑色的电音吉它,左手指腹在把位上跳跃,右手手指流水般拨抚着六根弦,他低喃的唱着,微张的双眼迷蒙,象是感染上一层水气。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有潜吟的惆怅。生夏在阮哀的声音中听到温情。许多年后,他们才知道,这种感觉就叫做幸福。
二。
有一天,生夏说,我们去楼顶看看巴。
楼顶荒芜的很厉害,很少有人上去。到处都是积尘。生夏站在阮哀的身边说,你知道吗,你所看到的颜色未必是它真正的色彩。比如说天空的云,那不是纯白色的,那是灰色,是蓝色,是黄色,或是其他。阮哀望向窗外,象是在看天空的云。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没说一句话。其实很多事都是如此,那些潜淡的隐觉的在被覆盖后面目全非。
第二年。
十一月的天空开始出现灰色的黯淡,黄昏的色彩改变了画室的光线。生夏放下沾满红色的笔,看见静静放在门口的大束紫百合。我早已不喜欢紫百合了,海唯。两边的走廊只有深邃,和自己脚步声的无尽回音。她知道,或许在某个楼梯的回旋处就会看见他,那个眼睛深蓝深蓝的男子,那个可以把EMPORIO ARMANI西装的优雅发挥到极点的海唯。生夏突然希望这条空旷的走廊可以变得无限延长,没有楼梯口,没有尽头。但是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一楼的大厅里,看见站在外面的海唯和他的黑色跑车。熟悉的人,熟悉的微笑,熟悉的暧昧和微风。只是有一瞬间,她希
望站在那里的不是海唯,而是阮哀。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沉重的暧昧,嘴唇轻轻的吻在生夏的前额上,潮湿而柔软。
是的,你回来了。生夏低垂眼帘,她曾经是如此的思念过,可是现在为什么只感到平静。
三。
四岁的生夏拿起蜡笔在雪白的墙上涂鸦,六岁的海唯拿着橡皮在后面拼命的擦拭。
七岁的生夏在学校里不知所措,九岁的海唯一下课就陪在她的身边。
十二岁的生夏开始收到情书和鲜花,十五岁的海唯对所有人说,我的生夏是我的。
十六岁的生夏长发飘零,熟练的拿著铅笔阳光写生。十八岁的海唯微笑著站在她的左侧,欣赏她认真专著画画的表情。他送JIL SANDER的裙衣,他说喜欢看她穿JIL SANDER的样子。於是JIL SANDER变成她最喜欢的牌子,他曾看着她衣柜里琳琅满目的JIL SANDER服饰,笑着说生夏,你可以成为这个牌子的代言人了。 那个时候生夏想或许他们会一辈子这样,一直一直在一起。
二十岁的海唯说,生夏,我要去美国读金融。
空气中只有杯子破碎的声音。去几年?她眼圈红湿。
三年半左右,或许四年。
海唯走的时候送给生夏一间画室,他亲吻她的嘴唇,潮湿而柔软。他说,生夏,我很快就会回来。
两年后,生夏留下了那满橱的JIL SANDER,带着寂寞离开。她只在海唯的手机里留下一句话,我正在学习自力更生。
於是半年后,她住进四楼A座,和阮哀一起。
四。
黑色的跑车,强烈的风吹起她隐藏在黯夜的长发。生夏却开始想念阮哀的手指,灰色的玻璃眼睛,温情的声音,还有浓郁的咖啡香。
海唯,我想继续住在现在的地方。在呼啸的风声中,她说,我决定了。
没有急刹车,没有大声的责问。海唯默然的把车开往海边。他们坐在沙滩上,
为什么?他问的自然。
没有回答,她,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想知道。
海唯拿出这一季的几套JIL SANDER给生夏。他说,我知道你已经不穿这个牌子了。
生夏从来不知道她的眼泪依旧可以这么快的滴落。她在熟悉的怀抱里泪眼婆娑,颤抖着一言不发。她隐约听见他在耳语,我会了解现在的生夏。
如果可以,她希望阮哀没有看见她哭红了的兔子眼。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没有碰倒装衣服的袋子,丝绸般柔软,精细镶嵌的衣服撒满了一地。好像暗夜的烟火坠落,绽放在陶瓷砖上。他碰翻了她的过去。
生夏跪在地上,开始折叠这些精致的不容折痕的裙子。阮哀指腹的粗糙感依旧停留在脸颊上。他只是用手指抹去了她再次滴落的泪水,不用亲吻便可以感受的温情味。
这间公寓依旧是两个人的,依旧弥漫着松节油的香味和MILD SEVEN的熏,依旧在深夜洋溢着咖啡的浓。那些碎片般的吉它声没有停止,画布上的颜色也越来越丰富。
生夏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迷恋MILD SEVEN的熏,她经常在阮哀的身边闻到这飘绕的味道,却很少看见他在她的面前抽烟。她看不清烟雾缭绕的阮哀的眼,那明明如丝般的蓝混潇了透明纯粹的灰,她只记得他的食指和中指间的片片烟灰,细细落落的桔红星子,和灰白了的圈。
五。
哀。我想我还是爱你。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矫情。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么,淡至如此。这样的生活才适合你。
她亲吻他的唇。
他说,可是这首歌不是给你的,你要清楚。
她说,我很清楚。可是这没有关系,你是我的阮哀,你是甩不开我的。
生夏第一次看见阮哀眼底的冷漠,那是灰色的含义,她也看见了那个女子破碎却努力变完整的心。他们都看见了她。阮哀追出去的时候却被跟在生夏身后的海唯拉住,他听见他说,你有什么资格。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生夏决不会和海唯起走进那间酒吧。台上的吉它手是阮哀,那个温情却可以很残忍的阮哀。不是清脆的吉它声,没有那个夜晚惆怅的吟唱。她看见他快速的扫着拨片,弹出激烈的琴声。阮哀没有看见人群中的生夏。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决不会想去后台向他打招呼,也决不会看见和听见这些事。
阮哀还是追了出去,却不见生夏和海唯。
他想或许海唯追到了生夏。其实,海唯并没有找到生夏。当阮哀站在楼顶时,就已经知道了。生夏一个人坐在远处,没有哭泣,没有泪水。很安静,或许也是一种死寂。阮哀点了一根烟,坐在生夏背后的楼梯口,MILD SEVEN的熏依旧是这么温和。墨色里分辨不清它优雅的曲折。她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只是一直做着,呼吸那属於阮哀的熏。他说,现在连云的颜色都已经看不见了。
六。
海唯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生夏。黑色的跑车,来回的引擎声,他去了画室,看见朵朵红色迷离的花,整张画上没有空白的地方,却仍旧未满。花色鲜艳昭然。花边是水彩的印记,散开来的染色连接而纠缠。蓝色的淡烟飘渺,却是极灰色的眼睛,灰的如此透明如此彻底。
他去了海边,听呼啸的海浪。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想起以前,生夏温暖的微笑,清澈的双眼,阳光下的草地,他和生夏。一直都是他和生夏,他的生夏。海唯听见了海的凄凉和仓皇,他知道那 不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深深蓝,而不是那样的玻璃灰。
他说,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
云变了色,烟变了味,爱情变了调,时间也变了黑白。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在一起,因为没有人可以比我更爱你。海唯站在那公寓的楼下,等待生夏。
生夏经过阮哀身边时,她说,我会想念你的指腹,你温情的声音,你的熏,你的咖啡。她看见他笑了,笑的温情。他没有留给她悲伤的笑。於是她的记忆定格在那瞬间的温情里,在咖啡豆的粉碎中。她也笑了,她说现在是春天,春暖花开时节。
七。
生夏走的并不仓促,并不失魂落魄。她看见了海唯,她带着阮哀的笑得影子。海唯说你依旧是我的生夏。
她摇摇头,不是了,深蓝色的男子。不是了,玻璃灰的男子。都不是了。
生夏抬起头,微微看着海唯,说那幅画叫做生夏如花。那是在七月盛开的鲜花,却在春暖花开时节开始变了样。所以我不带走。
画上的花没有枯萎,没有干涸,没有颓败。那些暧昧的隐觉得却已经被遮盖的找不到出处。那个夜晚的吉它声,潜唱声,咖啡豆在机器里粉碎的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THE END
如果生活能那么唯美和残忍,就好了………呵呵,生活只剩下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