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叫虫子的马
虫子,你这个混蛋!
我听到乌鸦的叫喊。她这段时间老在找我,希望我把她带到有阳光的草地上歌唱,我一直认为,乌鸦永远是乌鸦,就是把她带到天堂里她也不是什么好鸟,也不可能有夜莺歌喉。我故意躲着她,她很气愤。
我说,乌鸦,你就饶了我好不好,我上辈子没有欠你什么。
乌鸦的笑声让我头皮发麻。她说,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跟着你!
我恶狠狠地骂道,去你娘的!
她恶心地说,哇噻,你骂人的样子好酷呀!
天,我都快哭了。
我是一匹马,我的名字叫虫子。
我出生的时候是11月,好象天下的草都枯黄了。母亲含着泪想象我残酷的未来。她说,你这一生注定吃不上嫩草。我一生下来就会说话,我看到阳光在我的头顶支离破碎,一个古怪的念头闪过。我说,没有嫩草,我就吃虫子吧。母亲惊讶极了,她从此认定我是怪物。她就叫我虫子。
我很早就离开了母亲,四处流浪。谁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到处都是陌生的目光。这种感觉很好,没有人知道你的底细你没有任何负担,不用担心谁会戳穿你的老底:这是一匹出生在冬天的马。
我肆无忌惮地在这个迷乱的世界走来走去,流浪让我的生命快乐而且舒畅。
我身上的毛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改变一种颜色,我基本上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我没有身份证,我不怕警察。他们在追赶我的时候,往往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是一匹飞快的马。
为了躲避乌鸦,我经常泡在一些偏僻阴暗的酒吧里度过漫漫长夜。我没有钱,我没有期望谁会给我付账,我喜欢喝酒,喜欢酒吧的氛围我就进来了。每次离开酒吧,我都是逃走的,只要被我逃出门,他们就怎么也追赶不上我了。有时也会被抓住,那是因为我喝多了变得痴呆。酒吧的人对顾客永远是友好的,可是对我这样的混混也永远是残酷的。他们抓住我后就狠狠地打我。我喊,不要打我的腿,不要打我的腿!他们要把我的腿打坏了,我以后怎么流浪。他们就真没有打我的腿,把我的眼睛打肿了。打完后,他们就象扔只死狗一样把我扔出了门。我有了教训,就再不喝多酒了。
乌鸦总是能在大街上找到我。
她说我身是有一种气味,她老远就能闻到。我说,我在酒吧里你怎么闻不到?我知道她总是想在晚上找到我,她更喜欢我在夜晚散发出来的气味。她说,酒吧里混杂的气味把你的气味淹没了。我说,这样多好,我讨厌你缠着我,你知道吗,马是自由自在的,他注定要四处奔跑,他不喜欢任何束缚。乌鸦说,你是个无赖!我哈哈大笑,我是无赖又怎么样。乌鸦说,我真想咬断你的喉管,让你永远也笑不出来!
我不怕她,她不敢咬我,她不就是乌鸦嘛。
我说我要找个地方睡觉。因为老是在晚上出没,我必须在白天睡觉,否则我会悃死。乌鸦要我到她床上去睡。我不干,她的房间里有种奇怪的臭气,我闻到那股臭气,我就会晕。
我来到这个叫汕头的地方我就不想走了。
这是个好地方,温暖而又湿润。我在这个地方不用担心没有草吃,我要是饿了,我就会来到韩江边上,这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地。草地上有牛在放牧。我看到丰肥的草,眼睛湿润了,我想母亲犯了个错误,我怎么就吃不上嫩草呢。这里的牛从来没有见过马,他们看到我就远远地逃开,他们以为我是怪物。
我决定在这个地方长久呆下去。
如果我那天不去江边吃嫩草,也许就不会碰到乌鸦。
乌鸦站在江边,风把她的头发搔来搔去,头发乱了。她站在江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流浪的经验告诉我,不要多管闲事,很多倒霉的事情会在你管闲事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找上你,要想脱身实在困难。我自顾自地吃草,根本就没有理她。
乌鸦哭了,她的哭声很难听。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女人的哭声会这么难听,她的哭声无情地强*我的耳朵不要紧,要命的是把清澈的江水和碧绿的草地也无情地强*了。
我忍耐不住,对她说,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你这哪是哭呀,简直是沙尘暴!
她回头看到了我。
在一刹那间,她停止了哭泣。她的三角眼睛发出闪电的光芒。
她笑了,比哭还难看的笑,五官挤在一起,象没有长好的苦瓜。
我想逃!
她说,虫子,你逃不了!
在一个叫“名典”的咖啡馆里,她对我说。
我不习惯喝咖啡,我什么也不喝,我想喝酒,可是这里不卖酒。我要逃怎么会逃不掉,但是我不想逃离汕头,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丰肥的嫩草,要找个适应自己生存的地方多难呀,我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地方。
我脸上毫无表情,我看到乌鸦我的表情就僵硬了。我说,乌鸦,你饶了我吧,我和你没有仇。
乌鸦尖叫起来,你怎么和我没有仇,谁让你救了我!
咖啡馆的漂亮女服务生和客人们投来不满的目光。我不在乎那些自以为自己多高贵的人的目光,我在乎的是乌鸦在胡说八道。
乌鸦竟然说那天在江边她准备自杀,是我救了她。
她还说,既然我救了她,我就要负责任。
这是什么逻辑呀,我气晕了。凭什么要负责任!
她看我窘迫的样子,她笑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就和我一起生活吧。
和她一起生活?郁闷呀,我为什么要和她一起生活,我流浪的目的就是要自由自在的奔跑,我始终没有想过要和谁一起生活。
乌鸦是我的仇人,因为她破坏了我的自由。
她让我产生了离开汕头的不良想法。
她让我不能在黑夜里沉睡,让我在黑夜里躲着她,她身体上的臭味总是在黑夜里变得无比浓烈。她不能让我在阳光下享受青草的气息和安宁。
乌鸦是*女。
她晚上总在低档的夜总会里上班。她一下班就开始寻找我。我不能让她找到。她说,她在夜晚下班之后,身体某个部位的水会肆意流淌。我害怕被她找到,她在夜晚怎么也找不到我。她习惯了在黑夜里发情,所以白天里她是一只无性别的乌鸦。
我一直搞不明白,她这样一个丑陋的女人,怎么也有人坐她的台,让她的物质生活优越后打我的主意。
我不要她的臭钱,我是一匹不要钱也可以走遍天涯的马。乌鸦对我的沉迷让我无所适从。
她不会在乎我的感受,她就是想占有我。她会奇怪地说,虫子,你不要不识好歹,我对你多好呀,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我的肉体和我用肉体换来的钱财,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穷光蛋,除了我,谁也不会爱上你的!
我狂吐!
我是一匹马,我有草就可以了,我不要乌鸦,我也不要钱!
一个白天,我做了个梦。
我发现自己活在古代,我是古代的一匹野马。
我在我的草原里奔跑。我没有想到会被人抓住。他们要把我训练成为一匹战马,我在反抗!我一直在反抗,我和人类的争斗无关,我是一匹有思想的马,我拒绝为人类的自相残杀服务。
在驯马场上,一个女将军看上了我。
她要把我驯服。
她骑上了我。
她身上有股幽兰的香气。可是这股香气充满了血腥。
我在混合的气味中愤怒地掀翻了她。
我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我听到她在后面喊,我一定要驯服你!那怕你穿越时光跑到遥远的现代!
我心里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就杀了你!
……
梦醒后,我怎么也无法把梦中的女将军和现实中的*女乌鸦联系起来。我不相信轮回,我只相信母亲在冬天把我生产下来后对我说的话,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要让自己的命运被苦难的母亲言中。
我决定杀掉乌鸦!
她毁灭了我的童贞。在一个晚上,她终于找到了我。
她用她的臭钱把我灌翻了。我要命的就是爱喝酒,酒是我沉痛的根源,是我内心无法抹去的阴影。
我肆无忌惮地喝酒,因为今天夜晚不要担心没钱付账而被酒保打断我的腿。我也想让乌鸦知道,我爱的是酒,而不是她!酒曾经让我在流浪的途中神采飞扬,酒让我知道燃烧的滋味,一匹马的燃烧是在酒后的狂野。
我喝得天昏地暗。
我的防线在今夜失守。
我被乌鸦带到了她臭气熏天的房间。我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被乌鸦占有了!我醒过来,看到乌鸦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吃惊呀,我发现房间里充满了兰花的香味。她在梳头发,她的头发在朝阳的光线中发出迷人的色泽。我说,你是谁?她说,我是乌鸦。
我说,我要杀了你。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就是要杀了你,我是自由的,我要奔跑,我不要你!
她笑了,你杀吧,我说过,我一定要驯服你的!
我说,所以,我要杀了你。
我卡住了她的脖子。
她始终微笑着,很满足的样子,直到她死,她都没有变色。我惊恐,难道驯服我这样一匹冬天出生的马是她最大的幸福,死也充满了巨大的满足!原来满足是快乐的,原来满足是一个简单的愿望!
我离开了汕头。
我继续流浪。我不知道我的愿望是不是仅仅为了一片青草地或者是脚下的道路。
乌鸦死了,她是死在我手下的。我把她装在一个纸盒子里,扔到大海里去了,这是春天,花开的季节。
可是,我觉得死的是我自己,她反而没有死。
因为,在我以后漫长的流浪生涯中,乌鸦始终象块乌云在我头顶,宠罩着我,让我的灵魂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