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纯真年代
“女孩子只有十七八岁到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好看,一过二十五就什么都不是了。”虹彩半躺在床上回想着他X的话想写点什么,来把定这一天天被厌倦、无可发泄的愤怒淘空了的生命。
虹彩就要毕业了,未来的工作体面,生活安逸。以后她只要在图书馆里值值班,参加一次周三下午例行的无聊会议,此外就无所事事了。在虹彩的朋友们看来,虹彩实在是不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果要给虹彩找找生活的小小缺憾的话,那就是虹彩太激烈了,没有她看上去那么温和宁静。虹彩引为至交的好友都不明白虹彩为什么难受。虹彩没办法,只好每天守在自己的小屋里,接受来自几个多年好友的关心问候。
“这不能怪朋友们。”虹彩时常这么劝慰自己。多年的文学阅读冶炼了虹彩对生活的感悟能力,所以她谅解了朋友们在她身上实施的情感转移。人们时常觉得寂寞,在寂寞难耐的时候,很多人都需要友情的挽留,方不至于陷落到厌倦的陷阱里去。但是虹彩为什么厌倦,朋友们并不清楚,他们甚至觉得虹彩是自寻烦恼。生活就是这样,无可评说。 虹彩似乎天生就善于领悟人生的哀痛、无奈、麻木等等灰色情绪,而这一切正是构成日常生活的本质的东西。所以虹彩总能够诚心实意地倾听朋友们的痛苦,并想出种种柔和的好话去安抚那些哀戚隐痛的心灵。所以认识虹彩的人都觉得虹彩好,觉得虹彩是一个安宁平静的人,温雅柔和,一如她的外表。虹彩的不开心实在是没有理由
“逃出去。我要逃出去。”虹彩半躺在床上无力地想。“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是为了逃离。我不要听见粗砺的喊叫和训斥。我不要目睹庸堕迷茫的神情和目光。他们让我厌恶。”从早晨起来,虹彩的心情就不好。虹彩又一次逃了课。为了顺利毕业,虹彩必须参加学校的计算机考试,但她只去上了一天半的课就使唤不动自己了。虹彩越来越使唤不动自己了,这让虹彩很难受。虹彩不能理解自己怎么就会变成了这样,这是她最为担心的事。“我会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逐渐变得对生活丧失了力气。我也会和他们一样逐渐变得面目僵硬,心情粗砺,整天阴沉着脸,没有一声爽朗的笑声。我多么渴望身心的舒展,难道书本欺骗了我们,生活就该是这么一副面目?”
虹彩想起同屋。林晓是个美女,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要不然商学院年届三十的研究生也不至于迷了心窍,在图书馆里效法小男生抛纸条。林晓被自己的美丽打动了心,成为宿舍里第一个坠入情网的人。狂热的爱情更加抬高了林晓的美丽头颅,从林晓每晚约会回来的细致描述里,虹彩和海贝几个共同领略了商院男研究生的热烈。和林晓同年的海贝受到了打击,对浪漫爱情同样憧憬的虹彩从林晓对海贝的安慰里看出海贝的难堪与急迫。海贝是宿舍里最小的,因为是一月份生的,所以海贝从来不说虚岁。海贝会背一大堆唐诗宋词,可是从没有她合意的男生追求过她,这使海贝极为伤感,海贝常说,自是最小偏怜女,养在深闺无人识。海贝觉得遇人不淑。在林晓的幸福光环里,海贝急于寻找情感投射的对象。宿舍里萦绕着凄清浪漫的动人气息。虹彩知道这凄清会一直延续到大学毕业,虽然古典的海贝已经烫起了“玉米”,并为之吃了一个星期的水泡饭。海贝喜欢的是有理工科背景的名校硕博,身高不低于一百七十四厘米,书香门第出身,月薪不少于四千。海贝有理由瞧不上林晓,林晓不会读“脚踝骨”,只会读“脚果”。林晓也不通古典诗词,还亏是市委秘书长的女儿。林晓因此觉得只有虹彩好,虽然这并没能维持多长时间。
是虹彩先对林晓的自矜失去了耐心。林晓每次约会回来总要讨好地摸摸虹彩的脸表示关切,“虹彩,你真是太瘦了,只剩一把骨头了”“虹彩,你要多吃一点,告诉你,男生还是不喜欢你这样的女生。” 有时候,林晓有自相矛盾地说,“虹彩,你又温柔,又会持家,一定会嫁一个很好的人家。”虹彩知道林晓正在节食,一顿饭只吃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窝窝头。遇到这样的林晓,虹彩总是无言以对。每天出门前,林晓总要轻盈地跳到虹彩的桌子前问,“好不好看?”虹彩不懂,为什么林晓每天都需要别人的赞美,象鱼离不开水,人离不开吃饭似的。
虹彩很为自己的为人生气,她总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感觉和感受。如果时间不允许虹彩暴露自己的个性和锋芒,在别人眼里,虹彩总是一个好脾气的滥好人。虹彩对自己没办法,既然时间在流逝,积怨总会激化为矛盾。
林晓回来,每每以一种与她一贯的淑女形象不符的粗鲁狂暴地踹门,急得靠门最近的海贝常常猛地从被窝里弹出来。林晓说她在家从来不带钥匙。
虹彩告诉海贝有一个历史系的男生很投合她的古典。这是虹彩对自己最没办法的事了,她总是从潜意识里希望别人接受自己的审美标准:淳朴,忠厚,富有人文关怀。这么一堆老掉牙的词语足够让同屋们笑上半天。海贝支支唔唔,林晓闯进门来后接上一句,“学历史的,乡下人,还有什么可看的!”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虹彩脱口而出,“别人的水果从来都是花自己的钱买来的,如果他们没有钱,他们宁愿不吃,也不会偷别人的钱满足自己的贪欲。”林晓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娇柔的嗓子象磁带绞带了似的,“我怎么买水果关你什么事?”大家都知道林晓每半个月就用她父亲的公车从家里运一次各处进贡的水果,虹彩在揭林晓的短,虽然这短处在宿舍里也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短兵相接之后是长久的冷淡,虹彩再也不用应付林晓的自矜和娇媚了。但是看到林晓默默地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虹彩心里就有许多不忍,为什么不允许别人身上有虚荣呢?要知道,尘世就是由泥土和琐细的叹息、琐细的欲望构成的啊。虹彩鼓励自己不要对别人刻意迎合,特别是对骄奢虚荣的人。但是小人也可以原谅,尤其当她只表现为一个娇柔爱美的女孩子的时候。更何况,自己的尖锐未必就不是小人行为啊。虹彩的冷漠开始松动,但覆水难收,林晓再也不会理虹彩了。“难道真的是我伤害了林晓?”虹彩时常这么怀疑自己。
林晓要结婚了,不是和商学院的多情种子——在林晓父母亲亲自来学校档案馆审查了那位准女婿之后,林晓又开始了一场新的恋爱。这一次,新任男友政治合格——老爸是市委办公室主任,文凭过硬——男孩在新加坡留学,虽然没有美国欧洲的好,但不管怎么说,文凭总是镀过金的。虹彩知道,毕业之后林晓就会满怀憧憬地飞向南太平洋上空。
宿舍里的人际关系悄悄发生了变化,这是虹彩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一贯退让的雷妮开始抱怨海贝,指责李慧,虹彩觉得苏联解体,团结如铁桶的北约集团已开始松动了。海贝把她对林晓的所有轻蔑都转赠给雷妮。雷妮在海贝眼中是一个标准的小市民。已经有男朋友的雷妮整天哀叹看错了人,这一生的理想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实现了。因为做不了“阔太”,雷妮只好每天啃各种各样的骨头来填补空落落的心灵。雷妮生活中已经没有了花、没有了诗。“老公”毕业去向不好,回到乡下中学,雷妮常常埋怨自己怎么就那么没眼光,竟然把“垃圾股”当作“绩优股”,砸进去自己的一生。每次从家回学校,雷妮总要向虹彩、海贝诉说男朋友的不是,这让海贝对雷妮更不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海贝年轻气盛,把择偶标准又大大提高了两成。
虹彩看到雷妮越来越胖,越来越驼。雷妮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的骨头也啃光的。雷妮痛恨这所大学,认为学校剥夺了她的一切自信,男生对不漂亮的雷妮不感兴趣,老师对思维散乱的女生同样也缺乏关注。虹彩明白雷妮需要的是鼓励,但是来自于自己的显然不顶事,自己既不是男生,又不是学术权威。在这个男性主宰的圈子里,不成功的女人倒是稀松平常可亲可近的,就和必然要成功的男人一样。雷妮没事可做就骂海贝和李慧,一个是弱智,一个是花痴。李慧已经二十四岁了,但是从没谈过恋爱。
李慧不懂,为什么自己对虹彩那么好,虹彩还要和自己闹翻脸。李慧象个男生似的豪爽粗鲁,喜欢和男生一起在食堂看足球,欣赏韦小宝的无赖精神,也喜欢讲一些粗俗笑话。李慧一直自豪自己有九个老婆,从本宿舍的到别的宿舍的,李慧喜欢充当那么一个男性化的角色。李慧人际关系不错那是没的说的,隔壁女生看见蟑螂、臭虫的什么的,总是尖叫着跑过来找李慧,柜子锁打不开,没有李慧也是不行的。但虹彩和海贝也总为李慧气不愤,隔壁有吃不掉的隔夜馒头也送过来给李慧。雷妮就骂虹彩她们“咸吃萝卜淡操心”。李慧觉得虹彩好时,喜欢把自己宽厚的脊背倚在虹彩的背上。李慧更高兴的时候,喜欢把她宽厚粗大的手掌伸进虹彩的毛衣里,在虹彩的脊背上爬来爬去。这让虹彩忍无可忍,在一次不可遏制的恶心中,虹彩大喝一声,“走开!”李慧受了伤,虹彩很内疚,但并不后悔。事情就是这样的,有些细微的感觉你没法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荒唐。李慧人很好这是真的。宿舍里装电话,虹彩垫了四个人的钱,李慧拒不认帐,虹彩无所谓。一是一,二是二,不可能每个人都分的这么清。
林晓要走了,天天跑办公室,准备出国手续,大家的毕业季也快到来了。宿舍里更加四分五裂了起来。李慧早在毕业答辩之前就放出风来,她的毕业论文已被评为优秀。论文还没定稿的海贝惶惶不可终日,雷妮也象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局促不安。宿舍里弥漫着垂死前的紧张气息。海贝正为留不了校而伤痛不已的时候,却传来了李慧被某知名大学录用的消息。宿舍里的人声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雷妮因为要沦落回她挣扎出来的小城里,每天要啃更多的鸭头鸡翅猪蹄膀。
李慧在自荐材料中造假的事被雷妮发现了。雷妮偷偷看了李慧的求职信,雷妮发现李慧把自己得奖学金的次数多填了两次。虹彩知道李慧完了,所有的誓言都变成了笑谈。李慧推心置腹地对虹彩说过,她入党是真的信仰共产主义,她要以自己的行动证明入党动机的纯洁。虹彩觉得李慧“左”得可笑,但是依然欣赏她的率真。李慧却越来越偏狭,越来越爱生气。李慧和九个“老婆”的友情神话破碎了。本来“老婆1”说要请李慧吃饭的,但是晚上又来说第二天要陪男朋友去买东西,“老婆1”准备一毕业就结婚,一直在忙置办新家。“老婆1”走后,李慧怒不可遏。虹彩和雷妮和稀泥,说“老婆1”也是情有可原,要体谅别人的难处。李慧生了气,你们不就是欺负我没有男朋友。大骂之后,扬长而走。在门“嘭”地关上的一刹那,虹彩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大家对工作信息都封锁得很严。李慧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不再张扬着四处对人说她的去向,也很少呆在宿舍里。虹彩怀疑是自己和别人一起把李慧往歧路上推的,因为李慧觉得宿舍里没一个好人,林晓虚伪自私,海贝尖酸刻薄,雷妮小肚鸡肠,虹彩神经兮兮。偶尔一次,李慧心情好,在宿舍里说“老婆1”真不是什么好人,竟然想在工作的事上害她。大家再追问是什么事时,李慧却什么都不说。每回吃饭的时候,虹彩却照样看见李慧和“老婆1”亲密无间。
李慧生气出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跨出宿舍和学校大门,虹彩知道李慧此后不会再把这段人事放在心上,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对付生活。虹彩只能在心里祝愿李慧不要变得更世俗。一切失去的都不会再回来,粗鲁率真的李慧已经死去。
寂静的宿舍走廊里热闹起来了。离校前的最后一天,走廊里人来人往,打包工,搬运工,宿管员,清洁工,一大堆人拥在走廊里。雷妮和海贝吵了最后一架。海贝不愿帮雷妮搬行李,让雷妮花十块钱喊个搬运工。雷妮气疯了,骂海贝没人情味。雷妮和搬运工讨价还价,海贝讥讽雷妮市侩。虹彩没办法劝,虹彩自己的行李是她独自一人请搬运工送到邮局去的。几年过来,大家彼此知道各自的为人,虹彩不懂雷妮为什么总要自讨没趣。雷妮带着满腔怒火离开了校园,月台上,虹彩象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送走雷妮。那么多人在月台上流泪、呼喊、哭泣与挣扎,虹彩在人群中有说不出的尴尬。雷妮在车厢里东张西望,避开虹彩和海贝的眼神。虹彩和海贝也在人群中左右顾盼,盼着火车早点开动,免得相顾无言也无泪的尴尬。这是一个离别与送别的季节,但是虹彩知道她们以后不会再有联系了。所有的眼泪和呼喊都留不住那正在告别的纯真年代,何况是这么没有眼泪和呼喊的告别。
海贝带着庆幸和不满留在了大学里,虽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但也比回到小城市的雷妮强。虹彩知道,海贝一定会在这所城市里找到一个名校出身的理工科博士,在他身上实现五彩缤纷的出国梦。
每个人都是凡人,不管她(他)有多大的梦想,在多大的城市中讨生活,城市穷巷的烦腻将会象影子似的追随着欲望太多的小人物。“别无选择的,我们已告别了纯真年代。”虹彩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太阳明天还会升起,虹彩知道,她自己就别无选择。时间终会把所有人都雕成外表冷漠内心坚硬的石头?
时间为什么会过得这样快,觉得小时候得三年是很漫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