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论》朱天心要女儿盟盟叛逆点
记者 林少予、陈姿羽、梁玉芳】
◎相对论◎
许多事都不是绝对的,换一个角度,换一种身分,换一个时空,就会有不同的衡
量。「相对论」不是针锋相对,而是要传达相对的声音与价值;希望藉由跨界、跨
世代、跨性别的对谈,提供读者多一双自我观照及关注社会的眼睛,聆听别人也发
现自己。
从母亲的作品「学飞的盟盟」书里走出来,当年那个蹲在地上学猫的小女孩谢海
盟,如今已长成了少女。北一女高三生,正是母亲朱天心当年写就《击壤歌——北
一女三年记》的年纪。
和妈妈一样的圆圆脸,但谢海盟看来还比妈妈沈稳,这是爸爸谢材俊的基因。
「哎,你怎么这么冷?」「去游荡一下嘛!」朱天心一个劲儿要海盟野一点,宁可
她以文学佐餐,也不要被学校制式教育糟蹋。
外公外婆阿姨和爸妈都是作家,这样环境下长大的谢海盟,对文学自有品味。她
说,西方就爱马奎斯,东方就推公公朱西甯;可叹同学早不看纸本书,除了哈利波
特,所以同学里「只有三个人可以讨论文学」,这是这个文学少女未被理解的孤
独。
以下是朱天心和谢海盟母女的对谈纪要。
■ 已写70多万字 盟盟:并不算是写作
记者问:你的童年被妈妈写成《学飞的盟盟》,现在再看,有什么感觉?
谢海盟(以下简称『盟』):我不敢看,我会起鸡皮疙瘩。我妈要送人,都会被我
拦截。去年重印的新版我没翻过,除了要改一个错字。因为我对新版蛮生气的,有
些画我是不想给人家看的。都没问过我。
朱天心(以下简称「朱」):啊,那些画是「主人」(盟盟自小叫阿姨朱天文为
「主人」,自觉是被豢养的宠物)提供的。你生气啊?可是版税你都收得好好的…
盟:算是赔偿啦!小时候画的那些,给人看没关系;但後来我自己写对白的画,是
我的秘密,我自己的东西。我现在已经不画了,画画对我来说,算是到了尽头了
吧。
问:生长在一个作家家庭会不会有压力?
朱:从小,我父亲的书房就都对我们开放,给我们很大的空间,我很珍惜。我怎会
不去实践这样的自由?
盟:我不会有压力。但同学老是说:「反正你以後就是当作家,也不需要大学文
凭,考不上也没关系。」不管讨论什么,都会被这句话挡掉。
我不会主动讲我的爸妈是谁,被问到,才承认。同学也觉得我太不招摇了,不然早
出名了。上次学校读书会,从那年的十大好书里选,有同学选婆(指外婆刘慕沙,
日文翻译家)翻译的大江健三郎的「换取的孩子」。一堆人来烦我,问到底里面在
写什么,我回去还问婆。这本书本来就不好读。
我现在写的,不算是写作,是写字。(朱:她写了八十万字。)才七十几万啦,写
的是奇幻那类。我写好玩的,写了好几本笔记本。我觉得,西方奇幻和东方武侠,
都只是故事,不是文学。早上看大家选的一百大小说,我心情不太好,因为蛮多不
是文学的东西。
以後,我打算要念台大历史系。(问 :那不是从北一女开始,都跟妈妈走一样的
路?)嗯!是走自己喜欢的路,所以一样也没有关系。
■ 我的高中生活 比起妈妈当年差多了
问:海盟看他X的作品吗?你有何评价?
朱:啊,这我也很想知道。(盟:我被她害惨了。)她学测国文唯一错的一题,是
从我小说〈袋鼠族物语〉出的那题。一般学生只看一段,可以答的很清楚,她看过
全部,想得太多,反而吃亏。我不好意思叫她读我的书,会间接要她看一下天文的
东西。
盟:我非常喜欢爸爸的文章,他为书写的导读,我都会看,我很喜欢《文字的故
事》。他X的,她疯疯颠颠的,我常想:啊,这个文章是她这样的人写的吗?《漫
游者》我看不懂。我现在喜欢主人的东西,她的文字漂亮。以前作文,我抄爸爸的
句子,还被老师打圈圈赞美。
问:你的北一女生活和《击壤歌》写的像不像?
盟:《击壤歌》我看很多遍。(朱:会觉得幼稚吗?)不会啊。我的高中生活,比
妈妈她们差多了,乏善可陈。同学都上补习班,怎么游荡?教改弄得我们要死不
活。我高二下才交到死党,回头看《击壤歌》才有感觉。(问:同学会跟你讨论击
壤歌吗?)她们都不看纸本书啦!唯一例外就是哈利波特。三年下来,可以跟我讨
论文学作品的同学只有三个。两个不同班了,一个闹翻了。
■ 看到国文课本 朱天心叫她快别念了
问:盟盟现在高三,你们对教育制度满意吗?
盟:不满啊,但影响不大,因为我一直满顺利的。如果生活重心只有学校和念书,
受害会更深。我知道生活中还有其他的价值,好比文学,在以後的人生里,比课本
重要。
朱:她国一时,我看到她的国文课本,叫她快别念了,会变成大笨蛋。如果出版社
编像那种选集,是失败的,可是这一代卅万人都必须念这个,还反覆背诵。她蛮接
受我们忠告,第一天发下课本,翻翻就算了。所以她的功课很烂。
问:这样也能进北一女?
盟:国中玩了两年半,然後最後半年才念书,推甄上北一女。
朱:她不是耍帅,是因为她的阅读经验,什么都读、什么都看,相形之下,课本都
满简单。这种经验很难告诉别人,太冒险。我是付出代价的,我一路焦虑,她在看
课外书、画画的时候,我绝不会问她:「功课写了没?」有了自由,就要承担结果
:同学进了好学校,你就不要鬼叫呀。
问:这种价值不会受到挑战?
盟:会呀。国中就常被老师拿「爱的小手」打。(朱:真的啊?我都不知道 !)
其实我也会挣扎,我妈实在太不在意我的课业了。我国三开始用功,有时考第一、
二名,咦,但我妈怎么这么不在意?夸奖一下嘛!会有点不平衡。
朱:我极不满意教育制度,尽力让她免於这种迫害。教育的手应该收回去,给人堕
落的自由。以前我们做完学校规定的事,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自由。现在占光孩
子的时间,又装可爱:「为什么不运动?为什么不玩音乐?」
■ 小学常常请假 母女俩到咖啡馆读书
问:海盟长大後,是你想像中的样子吗?听说她经常请假?
朱:她很像材俊及天文,内在非常平静,我嫌她太「冷」了。但材俊非常珍惜她内
在的完整,觉得是非常大的幸福 ;但我常忍不住去摇她,要她乱一下。
她上高中每天准时回家,我怪她「怎么不去游荡一下?」她说书包这么重,怎么游
荡?我希望她有点叛逆,对她来说可能却是一种滋扰。国小时,我不让她去升旗,
怕她太爱国,常常请假,带两本书,两人去咖啡馆。
盟:我九成的假,都是被妈拐的。我一请假,国中那个老师就问我:「你要念高
中,还是高职?」我高二和美术老师吵架,因为他要我们交作业,我不想交。要我
们欣赏音乐、美术,是要自然接触,为什么要强迫交东西评分?
■ 跟外公迷平剧 现在还骑到爸爸背上
问:爸爸呢?
朱:海盟跟爸爸不是谈心那类的,是去问知识上的问题。父女相处是怪,现在她看
谢材俊趴在地上看书,马上说「欠骑」,骑到爸爸背上;喊声「欠吊」,攀上爸脖
子吊在那儿。
盟:最近都用踹的。(大家惊呼。)爸的知识很多,相处方式我也不会形容。学测
他去陪考,大胡子吓倒一堆人。
朱:小二小三时,有造句说孝顺父母的五种方法,海盟写「不要打骂父母」。老师
圈起来,打个问号(笑)!
问:谈谈外公朱西甯?
盟:小时候都外公带我,所以我和我妈同辈(笑)。我跟外公迷平剧,平剧是改编
自中国古典小说,去看就会觉得 :生在现代多无聊。著迷到我爸会骂。
朱:海盟小学一放学,外公去接,路上就说今天又录了那出平剧,回家就看。材俊
一进门,就说:「又在看。」
盟:爸最讨厌小孩「老卡卡」。(朱 :盟盟爱老生戏,公公爱猴子戏。海盟太不
像小孩子了。)对!我小学周记常常骂同学太幼稚,老师得安慰我。我三、四岁,
外公就教我背唐诗;他不在了,我还保持背诗词。整个泡在中国文化里,所以我才
非常「文化中国」。
问:你比同侪多读了那么多书,同学忙著谈恋爱,你呢?
盟:我要像天文一样,不结婚不生小孩。小说中的爱情,我完全当局外人来看,没
有共鸣。像《红楼梦》,打动我的不是爱情,是沧桑、家族人事的兴衰。看张爱玲
的也差不多。我以後抱猫就好,不要养小孩。
朱:唯一一次男生跟她要手机号码,她居然身上爬满青蛙!
盟:那是高中社团展览,外校男生来参观。前一天我特别去乌来抓好多青蛙来展
示,那天青蛙就爬在我身上(手在身上到处比)。後来有个男生跟我要手机,刚好
那天手机被我妈带走,我就说在我妈那里。他马上闭嘴。我还被同学嘲笑:人家是
问你号码啦!後来又有一个男生问我手机,我就说我没有。
■ 盟妈希望盟盟 一辈子不会无趣无聊
问:朱西甯当年教你们姊妹性教育?
朱:(大笑)对,我国一时,天文国三,天衣小五吧,爸统一讲解性教育。讲得非
常清楚,连男孩子的生理变化都解释了。还记得我父亲用了「销魂」二字──他不
只讲下层结构,连上层精神层面都照顾到了。海盟的性知识完全充足,早就由狗和
猫如何讲掉了。
问:妈妈对海盟的期望是什么?
朱:希望她不会觉得「来过一场,好无聊、好无趣」,希望她很开心、有事做。不
管结不结婚,希望她很能独处。
盟:我从来不寂寞,超能独处。有时要告诉自己:不能只想独处,必须去社交。
【2004/03/09 联合报】
很搞的名字:海(誓山)盟
决绝的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