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记香江三林——林夕,林迈克和林奕华 ZT
1.他的名字叫“梦”
林夕并不姓林,他原名梁伟文。只因偶然发现“梦”的简体字拆开是“林夕”,觉得林中夕阳的意境颇具诗意而得名。
林夕为人极为低调,八七年时做为RAIDAS乐队的幕后成员正式出道,多年来,只有几张指甲般大小的玉照流传于世。今年4月6号,他参加金像奖颁奖典礼——单薄如白纸一片,颤巍巍上台领了个最佳电影歌曲(《无间道》)。司仪让他说句话。他好小声地说:“我本不想来的,可最后还是来了。”书生气十足。一天后,他作为张国荣出殡仪式的八位扶灵人之一,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报道说他连着好几日颗米未进,伤心欲绝(他算是哥哥的知心人,从早年的《侧面》到蜕变期的《红》,再到沉淀期的《我》,无一不是妙笔)。
林夕是香港词坛最著名的快枪手,据说年产量上千(约占香港词作总量的四分之一),且首首都能卖个好价钱。但我总以为,他作起词来有点精华与糟粕共进的感觉,虽说如今的歌手们都以邀到他写词为荣,但真能得其精华的也不过三位——张国荣,黄耀明(或“达明一派”)与王菲。各举一例:
《有心人》(张国荣)“但愿我可以没成长/完全凭直觉觅对象/模糊地迷恋你一场/就当风雨下潮涨”
《青春残酷物语》(达明一派)“这世界/太多忏悔羞怯/太少痛快宣泄/太快毁灭”
《约定》(王菲)“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住眼泪才敢细看”
——几乎可以当诗来读。
曾见到有人撰文讽刺这位作词天王,称他就快沦为媚俗的“生产流水线”了。我无力反驳。但他毕竟是林夕,影响过整整一代乐迷,即使有被人迎头赶上的危机(如黄伟文),但只要有他出手,哪怕只是偶有杰作,我等饭丝依然乖乖臣服。
他写词,或犀利,或悠远,既不同早年的黄沾、郑国江隔衫搔痒,也不像如今大红的黄伟文般彻头彻尾的直白不羁,更不是周耀辉似的艰深晦涩。他总小心翼翼地在潮流与格调间保持平衡。你可以骂他媚俗,但他的媚俗是充满天才创意的。
附上近期听得较多的几首——
《再见二丁目》(杨千嬅)“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缺少渴望,岁月愈加漫长;
《明年今日》(陈奕迅)“离开你六十年/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或许是分手前最凄苦的愿望;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张学友)“如果要说何谓爱情/定是跟你动荡时闲话着世情”——我所见过的对爱情最精辟深刻的定义;
《忘掉你像忘掉我》(王菲)“想不再回头/又不想错过/想不想之间/着了魔”——仿佛胶片定格的一瞬;
《给我一段仁爱路》(彭羚)“陪你在路上满心欢喜/是为了风景美丽/不是为了你”——嘴硬!
《寂寞有害》(张国荣)“你欣赏我因我本性不会改”——一语道破;
《我们不是天使》(黄耀明)“我们不是天使/我们只是孩子/寻找可以安躺的海港”——悲悯,救赎。
有人开玩笑问,若是林夕再也不写词了会怎样?(莫非香港乐坛真会因他而停摆?)
答曰:香港其他的作词人总算可以有奖拿了!——取资料来一查,果不其然!大小颁奖礼上的词作一栏已被该君称霸十年之久,“最佳填词奖”几乎形同虚设,善哉善哉!
除了作词,他写的杂文和若干小说也小有名气。记得他有一文叫《伤逝》,原是听了达明的原曲而发的感慨,说起“这个年纪”:“有甚么真正难堪的痛苦呢,不外是谁令我不快,谁使我流泪,谁阻了我前程,或者想想一些死亡的阴暗问题,生活紧迫繁忙但意义短暂简单。因为是这个年纪,还可以胡乱哭一阵,把笑声提高度数,手脚乱舞,在不当的时间笑或哭。”——他是真正把生活看彻骨了。
2.“采花贼”迈克
迈克到底姓不姓林,曾是他的一班无聊饭丝讨论多时的课题。直至见到他老友林奕华在描写他的文章中提到“没错都姓林”——这才告以段落。
迈克原籍新加坡,70年代求学于美国加州美术工艺学院,80年代中期起任香港国际电影节策划,开专栏,写影评,为舞台剧编剧(《张爱玲,请留言》等),如今是长年居于巴黎的自由撰稿人,著有散文集《采花贼的地图》、《假性经》、《影印本》、《男界》等。96年上海出版社曾将他的部分作品结集推出(《采花贼的地图》),据说销量不畅,在书店中积压多年。此事曾让他的饭丝极为不爽,为他叫屈道:如此俯仰生姿的文字,如何禁得起!
——旁人视而不见也罢,从此对他的感情变成面对一块被大众忽视的美味蛋糕那般,暗爽在心。
说到我对他的倾心,得从他对电影《胭脂扣》的影评开始。在他的《秋月无边》一文中,竟数次用“装颓废”这样的字眼来批评电影的意境,对导演的功力和梅姑的粤曲演唱也颇多置疑,更令我恼火的是,文中竟对张国荣的演出只字未提!(想想当时火得很没有道理,若叫他评论,不定也是批评置疑的文字-_-),不过从此以后对他的所有消息与文字都存了一份心。最初也没太在意,后来看多了,竟成了习惯。悄悄地被他的文字所俘获。
在他的文章中应属游记最为著名,从三番市到巴黎,万事万物在他笔下,充满了情致与惬意,犀利的评论掩埋在从容不迫的行文间,偶尔读到一处,喉咙哽住,又忍不住莞尔,暗赞起他的小聪明。
他有句名言:“自恋有点像生命里的甜品,没有它,生活不成问题;有了它,特别多姿多彩。”——一度被我奉为座右铭(汗……)。
世事说来都巧。读过他文章后很久我才知道这个迈克竟就是多次为“达明一派”作词的那位(之前以为只是同名),而大名鼎鼎的《石头记》,《爱煞》,《情探》,《半生缘》和《上路》竟皆是出自他的手笔!虽说他的词作只是寥寥几首,却都是我在达明早期作品中的最爱。本想如前文般摘录一两句即可,但有两首词作(《石头记》《爱煞》)浑然天成,实在不忍心将其肢解,特别附在下头:
《石头记》
“看遍了冷冷清风吹飘雪/渐厚/
鞋踏破/路湿透
再看遍远远青山吹飞絮/弱柳
曾独醉/病消瘦
听遍那渺渺世间轻飘送/乐韵
人独舞/乱衣鬓
一心把思绪抛却似虚如真
深院内旧梦复浮沉
一心把生关死劫与酒同饮
怎知那笑晏藏泪印
丝丝点点计算
偏偏相差太远
兜兜转转/化作段段尘缘
纷纷扰扰作嫁
春宵恋恋变卦
真真假假/悉悲欢恩怨原是诈”
《爱煞》
“情迷意乱
露冷衾暖
浪语倾诉
无尽爱慕。”
《情探》“灰飞似烟/前事不见/偷生寄居/在谁家院”
《半生缘》“立志守候/雨飘风同舟/苦中可忘忧/以歌解愁/疑惑我想透”
《上路》“星点点/身影却孤单/风剪剪/沧桑透心间/旧梦褪散/骤觉已晚/心灰意冷”
《石头记》的通透,《爱煞》的淫艳,《情探》的苍凉,《半生缘》的绵长,《上路》的古朴……每次读来(或唱),总要感叹一番:文字早已被迈克玩弄于股掌间了,再艰涩的字词也总能幻化出活色生香的气韵来。
迈克的“全能”,还表现在他对舞台剧的创作上。八十年代起,他与林奕华双剑合璧,合作过多部构思奇巧表现前卫的舞台剧,最著名的一出应是《张爱玲,请留言》,林奕华是导演,迈克是文本顾问,相得益彰。
3.到处睡的男人
迈克在《男界》中有一文名为《到处睡的男人》,说的正是林奕华。文字实在搞笑,细枝末节角角落落的琐事被抖得一清二楚,真不知林奕华看过后是什么反映。节录一段趣闻:
“第一本文集快要出版了,他(林奕华)自是紧张。很早就定了用玉照作封面,然而照片拍了一批又一批,一直没有满意的。有一天打电话来,非常兴奋:“照片有了。拍得一点都不像我,我很喜欢。”美指和编辑似乎被他的选择吓呆了,大家僵着。终于又问我的意见,我看看照片,再看看他,小心翼翼答道:“当然如果你坚持要用,就用罢。不过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他无限委屈地应承少数服从多数。”(我曾看过他十多年前的照片,细皮嫩肉,唇红齿白,可惜这几年明显黑了瘦了,也老了。)
我是借助他死党的文字来了解他的,但知道他这个人,仍是因为“达明一派”。还是得提起《石头记》,这首歌最初是为同名舞台剧创作的,那时只晓得剧团叫做“进念二十面体”,也不知演的是什么,后来听人谈起:“他们的头儿叫林奕华,是黄耀明的老朋友”——从此便记得了。
简单介绍一下“进念二十面体”。剧团在一九八二年创立,作品包括《百年孤寂》系列、《列女传》系列、《张爱玲》系列、《进念运动》系列、《进念同志》系列、《石头记》系列等等。除了舞台剧创作,其它涉及的范围包括艺术教育、艺术评论、文化政策研究及国际交流。进念也是香港有史以来接获最多海外邀请前往表演、讲学、交流和展出的实验团体。(这一段是抄的~~)
林奕华与迈克是其中最为元老级的人物,但是很奇怪,迈克其实从未正式加入过该团,反而一直以进念密友的身份,参与创作剧本以及编写内部刊物。林奕华后来退出该团,自组了“非常林奕华”以继续他的实验话剧创作,迈克仍是他的合作伙伴。他的最新作品是《东宫西宫》,我想当然以为是电影的话剧版,后来才知大错特错,该剧是用来讽刺特区政府办事不力,缺乏自主性的(汗~~~难怪叫东宫~~西宫了~~~),听说主题歌叫《特首哪儿去了》(未证实),还邀了董建华夫妇去看(也未证实,更不知他们去没去)。
林奕华的风风火火在香港文化界是出了名的。早年的话剧作品因其大胆的同性恋题材和对教育问题的不满而掀起过风波,最著名的该是他为《爱的教育》设计的海报——一位没有下体的全裸美少年(宣扬无性别论),后来这张海报因反对声浪加剧(多为父母和老师)而作废。
他的影评也是极有名的。与迈克的千兜百转,暗藏玄妙不同,他的评论总是通篇的火辣辣,常常不自觉地烧到人的脚底心里去。最近的几次影评大战就属他骂得最起劲最彻底,比如几年前的《花样年华》,据说竟把张曼玉裹着旗袍上楼时的臀部也骂了一通(实在是……汗……)。不过看他有一篇叫《假如拍〈半生缘〉的是我》的,极有想法。哪是始,哪是终,哪里上色,哪里留白,清清楚楚。许鞍华若是学关锦鹏那样请他来改编剧本,或许如今的《半生缘》要有情致得多(八卦一句,林奕华正与国家话剧院合作排演《半生缘》,下半年公映)。
林奕华也作词,但少得可怜。除了《石头记》《世纪末颜色》里插的一脚,后来只有为达明一派写的《命*》,为黄耀明写的《蔷薇泡沫》,以及为苏永康和陈慧琳写的《宜家先知》而已。也许他为香港音乐界作的贡献从来也不在词上,而是在于他对几代音乐人的影响,先是达明,而后是黄耀明,何秀萍,周耀辉,于逸尧,李端娴、蔡德才和梁基爵(这些人大都是进念成员)等等……若没有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人山人海”,更不会也杨千嬅,陈奕迅,卢巧音等代表香港新音乐流派的一代的诞生。
附林奕华简介:十四岁开始发表写作,十七岁投身电视台撰写长篇连续剧及单元剧。后与志同道合者组成“进念二十面体”,创作剧目有《百年孤寂》、《石头记》、《华丽缘》、《心经》、《两女性》等。1991年创办“非常林奕华”剧团,创作有《男更衣室的四种风景》、《悲惨世界系列》、《男装帝女花系列》、《理想学校系列》等。电影剧本有与导演关锦鹏合作的《两个女人一个靓一个唔靓》和《红玫瑰白玫瑰》(获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等。另有文学作品:《太多男人太少时间》、《到处睡的男人》、《270197 - 300997》、《A/S/L》及《信报》专栏文章等。
4.世界大同
先送上被多次转述的笑话一则(据说最早出自迈克之口):九零年香港艺术中心电影策划一职出现空缺,江湖上议论纷纷。A叹口气说:假如由迈克接手,肯定每个月都变成同志电影节。B问:如果不幸请了林奕华呢?A捶胸顿足答:那么整个艺术中心恐怕会变成同志中心。
好吧,迈克,林奕华,再加上林夕,都是同志。想来越是出色的人是同志的几率越高。想想张国荣,想想黄耀明,恐怕再过几年,我们不是问:某某是同志吗?我们该问:谁还不是同志啊?——到那时,世界大同,多么美好。
聊些小八卦。
林夕与黄耀明:
林夕为黄耀明写的最著名的一首歌是《春光乍泻》,据说是两人一起去看过电影《Before Sunrise》后触动的灵感。说起看电影,黄耀明接受采访时曾说自己的休闲活动很少,不外乎喝喝咖啡,或与老友林夕看看电影而已罢。虽说外界对他俩关系也有过猜测,但我个人以为可能性不大……(明哥是阿达的,明哥是阿达的……默念一百遍)
迈克与林奕华:
迈克是1953年生人(49岁),林奕华是张国荣的中学学弟(45岁上下),年纪相当般配;迈克是作家兼影评人,林奕华是作家影评人外加编剧导演,职业相当般配;迈克是“细水长流”,林奕华是“大河奔流”“恨不得蜡烛两头烧”(迈克语),互补至此,性格也相当般配。——可事实是,两人嬉笑打闹惯了,完全不来电。同志同志,光有志同可不够啊。
林奕华与张国荣:
在写给哥哥的所有悼文中,最引人注目的该是李碧华的那篇,但通读下来,最最触动我的是林奕华的《张看、看张》。世界真小,没想到这两个杰出的男人不仅是中学同学,此间还藏有一段情感萌动的过往。
林奕华写道:我一直不太愿意承认真有跟他在人生的某阶段擦肩而过,直至某年他接受黄韵诗访问(商台节目《笑口早》),他对黄说:“我记得林奕华,他是走上来跟我说过这句话的小子:‘如果世界上真有罗密欧,我认为他便是你这样的。’。”
好玩的在后头,还是毛头小子的林奕华为了让俊美的学长知道他的存在,竟偷偷跟着他步入餐厅,并在吃完后,大胆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我已经替你付账了。”
我想象着哥哥当时的表情——哈哈!
也不知是否因为这段夭折的少年情,林奕华对任何人都凶巴巴的笔触,对张国荣,却总怀有淡淡的情谊,甚至还因哥哥被《春光乍泻》冷落而为他抱过不平。
《张看、看张》的文末,他说:“穷我们一生都是借着几时被看/看人,如何被看/看人来界定自我的价值。目光如是成为价值的指针,犹如一双翅膀,它可以飞得很高,又可以因承载不起重量而折断——过去二十六年来,多少人把目光聚住在张的身上,但当中有谁明白他想看见什么?他想被谁看见?和有什么是他最不想看见的?”
兴许是真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