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天的时候,公司里有一个去纽约总部受训的名额,老板叫方真去进行国际交流。同事立刻有人去老板房间里去理论,半晌脸色灰白地出来。老板索性在例会上说:“你们谁做计划比方真花更多心思,谁在过去两年中没有丢失一个客户并成功开拓新的客户,谁的团队没有人员流失的,都可以跟我申请与方真竞争这个名额。”
没有人说话。谁拼得过方真呢?她反正下不下班都一样,回不回家也无所谓,做到这个级别,大家都快30的人了,谁没个家小?方真?她是变态来的。
踏上纽约的第一步,秋高气爽,天空澄明,她想起陈冲的那部风景艺术片〈纽约的秋天〉,第二步就踏进地下世界,应付纽约那著名庞杂迷宫似的出口及转车,来不及多看一眼地面上的繁华世界。
来不及,来不及,方真经常想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来不及,而30年过去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做。时间它去了哪里。
培训有3个月,先把公司所有业务流程熟悉了,发现他们并不比自己在国内做的高明多少,有时还多了固步自封因循守旧,心头先一松:至少这些人也会犯错,他们并不就是机器人。
头一礼拜进进出出沉默无比。她说任何一句话别人都只冷漠注视三秒钟然后把眼光调开,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方真时常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练就茅山道士的隐身术,事实上大公司有大公司的森严体系,轮不到她这个卑微新人说话,这里不是国企,没有人会带她。
一天,一个负责媒体关系的组长叫她过去,请方真给美国前20大媒体打电话,做一些资料收集和简短采访,方真问该什么时候做好,答曰:不限时间,但是尽快;问有什么要求,答:凭你发挥;问:采访结果将会用在何处,对方请她不必费心了解,去做就是。
方真心头一团无名火忽然腾地烧到外面,“对不起,我看不出这个采访的重要性,而我又能从中学到什么。或许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们在中国是如何处理与媒体关系的,如果你不介意听一听。”
总部的办公室没有隔断,一个大通间厂房一般从东到西,浩浩荡荡几百平方米,这时旁边的人闻声侧目,方真讲起在国内他们如何处理媒体关系、客户有哪些、中国正在一个变化的巨大过程中,只要你有想象力和行动力,这里会提供更令人激赏的奇迹。所以,中国不仅是一个重要的战略投资目标,更是一个能赚到钱的地方。
方真那天裙子午饭时沾上油渍拿去干洗,买了一条DKNY白底蓝条中腰裤就地穿上,配白T恤、男式钢带手表,笑容自信眼神炯炯,让看到她的人感觉她一定非常骄傲,也值得骄傲。他们不知道讲完她自己背上先湿了一片。
房间里人们先是沉默,然后渐渐众人鼓掌——后来,方真想他们大概不是为她这番理论多么新颖,只是欣赏自己傻乎乎的勇气。
不管怎么样,不打不相识,以后方真在那栋大楼里出没,有人会跟她点头示意,也有男子来约她下班喝咖啡,说是要更多了解中国与中文,希望能跟她一起去那里工作。方真看看那名叫乔治的男子,有一对天真的绿色眼睛,急切的神情,温柔的笑容。在美国真好,到30岁还可以这么天真,也能活下来。可是何必惹他。一起工作不要紧,但一起生活?和他说杨过他不懂,说红楼梦他不知道——人生苦短,何必用后半生致力于国际文化交流。
她拒绝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方真越来越习惯在人多的场合大声发言,在被人注视时灿烂大笑,步子越来越大,胆量越来越大,从沉默的羔羊而成为巴辣的老江湖——不再默默忍受世界给她的一切之后发现,原来只要你反抗,只要你够大声,你的生活随即会发生一些改变。
对,在公开场合发言容易显得自己愚蠢,只要你说话肯定会有漏洞,行动,也一定会犯错,但是没关系。她杀掉一半敏感神经跟世界打交道,发现粗人原来这么占便宜。
换言之,她跟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在幻想的世界里潜翔的方真再无任何共通之处。
2
受训尾声时,方真接到李学明的一个包裹,对了,他就是那位博士,到美国后跟他打过几次电话,方真不愿见面,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很舒服,她不愿意再亲密一分或疏远一分。
打开包裹,是一只小小的盒子:一只象牙白色的戒指,指环上镶了三颗小小、细碎的宝石,纸条上写:“在一家埃及首饰店里看到的,觉得很像你的风格就买下来送你,听说指环上的图案是埃及里保护神的意思。如果愿意圣诞节一起过,请给我电话。”
博士用黑色墨水,字体像10岁小孩般幼稚潦草。方真不知道在这里,或者在北京,还能在什么地方买到钢笔或墨水。忽然一瞬好像刚放了暑假,梧桐树的气味,绿豆汤的气味,和小同学约了去游泳的气味。还未踏进成人世界的气味。
在人山人海的地铁出口,方真为了一张钢笔便条,微笑而不自知。
但一起过圣诞?那是另一回事。
28岁之后,她开始知道事业一样也会让人有发狂的喜悦,颠峰的愉快。这时她的生活与眼界都让她接触到更多出色男人,可是,用刘筝的牢骚来比方:“就像一个人胃口好的时候吃不上东西,等她牙都没了才给她满汉全席——有什么用?”
方真时常为刘筝的语言天分叹服。
方真刚刚学会接受生活种种,它的不完美,包括它的凡庸,它的让人全身寒毛倒竖着投入进去的搏斗与残杀。
爱情再不能伤害到她。
这个时候,她不需要别人进入她的生活。
3
元旦前夕,方真去时代广场上看庆祝新年的人们。
天上落着小雪,在台阶上走的方真“垮”一声摔在地上,鞋跟应声而断。顾不上羞愧,她一把抓起鞋子,把鞋钉扭回原来位置,抓住鞋帮“笃、笃、笃”拼命在地上敲打,敲完一看,手工一流!
一边套鞋一边牢骚:老了,摔一跤真要了老命。
站起来似乎听到有声音叫“方真。”
她迟疑了一下,又骂:“靠,连幻觉都出来了,老方你真老的不是一点半点。”一瘸一拐着就想走开。
“方真?”那个声音又响,确切无疑地来自她背后。
在转身之前,她已经知道,是赵元。
他忍不住笑微微地看着她,她全身的雪屑还有刚刚的牢骚,全都被他收在眼底。他想,怎么这么多年,她走路还是爱摔交,还是爱自言自语。
方真却看到他身边的那个中国女人,看模样像他的同学,但态度又亲密一些。她忽 然,心里一酸。说来说去,便宜了别人。
“这是方真,这是马力。”赵元介绍。多么简洁利落,统统只有名字,可是,如果要仔细介绍,自己又算他的什么人?哈哈哈哈。方真自己笑了起来。
马力说去找别人,丢下他们走开。
他们几个同学一起开车过来游玩。路上时间太长,到了这里,明天就要往回赶了。
匆匆,太匆匆。
“我过两天也要回国了。”方真不起劲地说。
心里却有另一个人声音急道:“问他啊,问她是不是他女朋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国,问他……他*的愿不愿意让你等他。”
赵元读的是化工专业,大概还得三年。方真又想:如果他让自己等他呢?会不会等?能不能等?3年之中会发生多少转变谁也想不出……可是实际上,这男人根本没有要她等他的意思。
方真呆呆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10年的男人,穿着灰色抓绒外套,深蓝色毛衣,毛衣有些旧了,袖口处有些开线,她神经质把眼光掉到一边,下意识怕他心酸。他的头顶有一些白头发在雪地里反光耀眼,他眼睛习惯性看着地上,有一丝狼狈,一丝不确定的羞怯笑意。
原来他和她,根本是相隔遥远的陌生人,一度也许他们触手可及,以后的岁月里他们就在各自奔波,如两条平行直线,永不相交,无从接近。
她听到自己保存了许多年的那个爱情的幻觉,竟然在这个平凡无奇的日子里,轻轻破灭。
4
回到北京,老板赞美她,说她成了总部红人。方真趁势追击:请给新红人涨薪水,发补贴。
又回到原处,永远的忙碌,不堪负荷的压力,派系间的倾轧与争斗,为了一口饭,上演不休。有时方真静下来,看着一群穿阿玛尼与BOSS的男人女人砍来砍去,十分好笑——抽完休息烟,她立刻忘记自己刚才的讥诮,几乎是嚎叫着投入这个战团。
为一口饭,为一个利,为一口气。旁观看的时候都是好笑的,但真正投入时都是嚎叫着的。
一年过去,除了薪水略涨,一切都在原地打转。
2004的圣诞节,方真参加公司聚会,在“藏酷”。
这天过去,她就30岁。
买了第二套房子用来养老。谈过一两个无疾而终的男友,现在还是一个人。睡不着时喝一点儿酒,或者翻一本里尔克诗集慢慢看。她喜欢在早晨抽烟。皮肤渐渐不好,几千元的雅诗兰黛用着还是显得憔悴。但是她已经不怕。
她只穿香奈儿,因为它又贵又难看。刘筝劝她买今年Lanvin更有女人味儿的职业装,她一味摇头:穿上它谁还听我的话。
下属开始嘀咕她是变态老故婆,对人十分严肃且苛刻。
她不怕。方真时常觉得活到这里,心脏与脸皮都已经厚到无与伦比,任何事情都不能再让她惧怕。
偶尔还会收到博士的邮件,生日互送礼物,她感慨:好险,终于混成了朋友。
圣诞节这晚她喝了点酒,晃到洗手间补妆。洗手间里有人在吐,有人坐在地上咕咕哝哝不起来,雪白一个脊背抵住洗手间冰凉的瓷砖。方真不想再挤进充满香水与汗意,笑语晏晏的房间。这还是一个欢送会,欢送一位在办公室政治里斗落下风,自动出局的上司。总部新派人来顶替她。
上司穿得坦胸露背地来了,端一杯香槟跟每个整过她的凶手吻别。方真躲出去抽烟,大卫•杜夫的女士雪茄,有一任男朋友见她抽这个先神色有异。
他们说她太强悍。
她走到楼梯处,能看见外面雪还未停,风冷冽清澈。
方真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抱住自己,这个姿势是安全而温暖的。蹲下去,世界矮小一些,也圆满一些。
有人急急走过她身边,脚步缓了下来,忍不住又走回来,踌躇一下,轻轻问:“方真?”
是齐明征。
2
齐明征没想到会有一天,会这么遇到方真。他伸出手想拉她起来,方真躲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齐明征含笑看她:“你还好吗?”她穿白底黑花小礼服,神情倦怠,嘴角眉心皮肤添了纹路,还有,她瘦了。肩膀脖颈里全是风骨料峭,像都市里每一名时尚的年轻女子。他却宁愿她还是24岁时胖乎乎圆滚滚的模样。
那之前,方真不过是爱吃零食,爱发牢骚的小女人,她被方真自己用力按到水里溺毙,而现在看见齐明征,她仿佛又看见水面一圈圈的涟漪,还有那一个自己溺毙时的呼救。
“还好,你呢,”方真不带感情地打量齐明征,比以前更胖,更粗俗,更志得意满,腰围和刚愎成正比增长,不笑的时候眼神是冷漠的灰。
看,这才是成功者。任何一个社会里声音最大的就是这么一帮人,他们从不东张西望,从不心不在焉,他们为了成功可以卖笑卖泪卖血或卖身,成功总是属于他们,而不会落在眼神躲闪带着羞怯笑意的赵元、甚至后天努力蜕变的跟他们一样的方真手里。
方真在重新看到齐明征这一刻,忽然才知道自己再努力改变都没有用。她穿CHANEL,她熬夜工作,她为自己编织再厚的保护网都没有用。这种顽强、粗俗、自我中心是天生的。
方真低下头,忽然毫无逻辑地想,自己失眠时还会听张雨生。那像她今时今刻一条未进化干净的尾巴。
“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本来模糊的脸,竟然渐渐清晰……”她一遍遍在CD声音里睡着,她以为那个消失又清晰的会是爱情,在重逢这刻她知道,原来那是另一个方真,有热烈信仰,勇敢追逐,从不放弃。
还有什么?方真对眼前这男人再没有恨。一切不过是另一个自己,过分天真。
齐明征大喇喇地问:“后来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我们不是说过,就算不做情人,至少也还是朋友?”
这位老大自我感觉永远这么良好,干嘛要纠正他,“是,其实我一直都忘不了你。”看到齐明征的眼神一下变做欲言又止,心中狂笑。
这时一个女声呼喊着“明征,明征,”渐渐近了,齐明征伸出手:“给我你的电话。”
方真静立不动,楼梯间的门打开,一个穿桃红色礼服、杏眼、腮帮圆鼓鼓的小美女出现,“你在这儿,大家等着你开香槟呢。”说完径自走开,看也没看方真一眼。
方真微笑,催促齐明征:“赶紧,大家还等你开香槟呢。”他没闲着,那又怎么样,自己不也约会了一个又一个。
齐明征忽然攥住她手,手掌心的温度让方真哆嗦一下。他急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5分钟后回来,你等我。行吗?”
3
方真当然没有在原地等他。
她忽然累得再撑不下去,打了辆车回家。车在三环路上狂奔,她想来想去,轻声请师傅折回头,到相反方向,她在北京的第一个住处去。
她以前住的楼下有一家小店,最最开始时,齐明征一天往那里跑两次,中午一趟,晚上一趟。那个小店里只有面,各种各样的面,他们在半年时间里就换着吃牛肉面、鸡蛋面、手擀面、卤面、焖面、烩面、拉面、阳春面……太奇怪了,一个小店老板对面条这么忠心耿耿一片深情,而方真搬家后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
远远的,方真“啊”了一声,她以前住的那栋楼,那间小店,一起都变成附近的一个国际公寓的3期工程,变成一个建筑工地,被绿色丝网罩了起来。她下车,走近怔怔看,一截水管坏了,自来水哗哗淌得遍地都是。杂草丛生。她困惑四望。那段感情最后一段记忆也遗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那天晚上,方真梦到自己仍是刚刚来到北京,第一天在陌生的床上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呆多久,不认识一个人,她对自己说:哪怕看一眼就走。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醒来,在全无庇护的地方开始生存,在气喘吁吁的奔跑同时寻求心的平静。
方真抱住自己,轻轻说:“我不怕,我不怕。就算是一个人,就算是又一次打击,我不怕。我不怕。”泪流满面。
4
深夜下起雨来,雨声很大,人睡不着。方真打开电脑,MSN上只有博士还在。她问:“你恋爱过吗?”
很久很久,方真已经看完平时去的3大网站,几十条娱乐八卦,3个长篇小说,MSN上还是静悄悄无风无雨。
这个黑夜像一口长气永远过不完似的,她忽然觉得恐惧,只好一句接一句在键盘上飞快敲打:“分手的第一年,我每天每天地梦到他,每一次门铃响,每一次电话响,每一辆车驶过,我都心脏狂跳以为是他,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当然爱情不是必需品,人们离开它也能生存下来。”
“但是真正相爱时,不计较付出得失放进一颗心时,忘记自己姓甚名谁肆意欢乐时,连看到对方名字都无来由微笑时——那是生命最狂欢的时刻,最好的时刻,仿佛一道光劈开混沌,我们看到光,看到美,看到幸福,看到生命再不会孤单的错觉。当然,这道光还有其他的名字:智慧、梦想、想象、幻觉、理想、对美的渴望与创造……我们总会在某个时刻与它迎面相逢,刹那光芒永生不忘——那些不忘记的人有福了。他们会得到终身的痛苦,因为他们希望这光芒再来,比如爱情,比如理想。”
“但就是这样的疯狂也会被时间驯服。今天又看到他,忽然奇怪当初是怎么想的。”
“老李,为何生长的过程就是被剥夺的过程。剥夺天真,剥夺相信,剥夺听流行歌时的感动,剥夺流泪的脆弱,剥夺软弱,剥夺细腻,剥夺所有最美好的时刻,最珍惜的事物,不留下来一点点痕迹。”
“你经常说,我很强,我足够厉害能够在男人呆的管理地带立住阵脚。我一直没有说的是:因为我没有不坚强的资格。”
“我想你或我或大家,没什么区别吧?谁不是死死撑住一口气让自己屹立不倒?谁不是勉为其难的活着,勉为其难的像20块钱一次的小姐。”
“可是我今天累拉。我看到自己的未来,像一只硬邦邦风干了的核桃,时刻面带坚硬微笑保护自己,无懈可击,也无爱可倚。”
“我问自己,我要什么样的未来?”
……
她一直说着,那端也一直沉默着,方真顾不上想他的感受,只是一心一意说着自己的话。
就在她要关机睡觉时,那边慢慢回了一句话:“你愿意过来吗?让我们试试,或许生命没有那么糟糕。”
方真盯住屏幕,MSN上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