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
——有些人,他们骨瘦如柴却敏锐倔强,是一根刺,不动声色地留在某个人心里,隐隐作痛。
认识沈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穿棉布碎花的裙子,削剪过的长发随随便便地挂在那里,抿着并不是那么好看的嘴唇,注视着跳舞的人群。接近底色的夏天,新生舞会,老套的对白,打着呵欠的等待。
沈说,你好。她抱着一堆衣服和包包转过来。
沈又说,你好。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说了第三次,你好。她淡漠地点点头,再转开去。
DJ发出怪叫,音乐再次震耳欲聋。
你跳舞吗?他说。她摇头。
不会跳吗?她还是摇头。
你不会说话啊?这次她点点头,眼睛里有一丝促狭的微笑。
见鬼,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把手里的衣服和包包举给他看,然后灯光黯淡下来,他一转身就找不到她了。
棉布碎花的裙子,寒刃一般的眼神。她不说话,毫不介意地充当一个衣架,她消失在那个舞会的中途。
后来,沈又看到她,常常是下午放课之后,棉布的长裙子,散开的头发,安静地坐在栏杆上看球,一直看很久,然后走掉。沈跑过去搭讪,你叫什么名字?她不回答,只是锐利地看着他,渐渐地瓦解他的骄傲,直到他受不了这种逼视。几次之后他不再试图和她讲话,阳光白白净净的下午,他安静地打球,她安静地看。时间晃晃悠悠地过去,有一种微醺的安逸。
有时候他的女朋友小安会跑过来看他打球,小安很激动,会大喊大叫给他助威,会喜孜孜地买了矿泉水过来跟其他人闹成一团。
小安红扑扑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会充满爱慕地看着他,他也看她,俯下脸看她,感动地,或者怜惜地。
小安喜欢自己打排球,常常拖着他一起玩,每当他笨拙地垫起一个球,会引来她善意的取笑,她的笑声是清脆葱茏的,不曾添加任何作料的,在球和他中间那段距离中晃动,一伸手就能捋到一串。
这种时候他向篮球场瞥一眼,洗得发白的牛仔裙子安静地靠在栏杆上,浸在风里头微微地晃动。他会突然有一种冲动,跑过去看看她的冲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忍受一下那种被她锐利的眼神切开皮肤的痛楚的快感的冲动。
再后来,小安告诉他,她叫何瞳,住在她隔壁的隔壁的寝室,小安说她从不跟别人打招呼,喜欢在阳台上弹吉他。不过她常常在盥洗室里哭,一边洗那些长裙子一边哭,她常常洗着洗着就开始发呆,然后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下来。没有人听见过她的哭声,但大家都知道她哭了。沈在听说这一切的时候有一种切肤可痛的陌生感,小安的叙述像一块生冷的石灰贴进他的脑海,她怎么会哭呢,那样坚韧的一个女孩子。她有点黑,所以更显得顽强和倔强,相较之下她瘦削的肩膀只是一个注脚,在他的记忆里,她是一棵柔弱但是固执的草,站在风里,不肯倒下。她怎么会哭呢,他仍然想不通。谁知道呢,也许是被男朋友甩了,小安耸耸肩又转过去捕捉阳光。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带小安去后山,他们在布满露珠的草地上激烈地喘息,小安紧闭着双眼,脸上混合着害羞和兴奋的表情。这个时候他都会想到何瞳,她依旧是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像一颗冷清的钻石在黑暗中熠熠发亮。他甩了一下脑袋,还是不能够摆脱那个影象,于是他变得愤怒和激动,他会弄疼小安,然后抱着她安慰她,他抚摸着她的头发绝望地想,我们真的不可能有交集么,何瞳,不可能的。他无法遏制地想着那个女孩,哪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女孩,那个让他觉得在彼此的眼神中纠缠的女孩,那个握紧了就会割破掌心的女孩。小安在他怀里毫无知觉地微笑,脸上有尚未散去的红晕和珍珠一样细密的汗粒,鼻翼微微地抽动。也许,这个健康快乐的女孩更值得怜惜,因为她毫不知情地相信他,他的手臂渐渐收缩。
暑气渐渐散尽之后,又是新生舞会,一样喧嚣的音乐,一样嘈杂的气味。她在台上唱一支歌,一支关于过去和遗忘的歌。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清冽得尖锐,是一杯冰块在空气中慢慢碎裂的声音。
他在台下拥着小安跳舞,她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缓缓转动的空气是寂寞的,他们在歌声里缠绵,不清楚彼此的位置。迷迷糊糊的小安突然抬起头对他说,沈,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有和同个世界的人一起才是最安全的。他打了个冷战,看着小安的脸,上面渐渐有一些风霜的痕迹。她为了他变得敏感,为了他放弃掉那种毫无心机的生活,她甚至被迫去担心和怀疑。他俯下脸看她,有一种不忍的心疼,可是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停下来放弃那场无谓的追逐。他留在她身边,神思早已走远。
他开始忙着准备论文答辩和找工作的事,很少去上课,更少去打球,兢兢业业地做一个好男友,接小安出来吃饭,给她补习微积分,带她去武林路或者延安路买衣服,目光掠过那些裙子的橱窗尽量不做任何停留。他带她去吃路边摊上的馄饨,和她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嬉笑打闹,陪她逛夜市,睡眼朦胧地送她回去之后再赶一些CAD图纸,有时候觉得累,但那应该是快乐的,他想。
他租了自己的房子,却没有带小安过去,他宁愿她像个正常女生那样住在宿舍里,他希望一切可以安定,没有人受伤害。直到有一天,小安穿了一条白底蓝色碎花的棉布裙子在科学馆门口等他,远远看过去的时候心跳是漏了一拍的,走近了才发现是小安。他突然愤怒,压抑地问,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因为你喜欢。她几乎是挑衅地回答。他有点混乱,挫败感一点一点侵蚀理智,他失控地大喊,回去,换掉。她惊讶地看着他,涨红的脸的渐渐苍白,泪水的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来,转身,飞快地跑开,雨在她身后铺天盖地地遮住世界。他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那个从来只穿牛仔裤和T-恤的女孩,那个偷偷把头发留长的女孩,那个为了他改变的女孩。
内疚,内疚有什么可以弥补伤害?他想到另一个女孩,他以为已经忘记的女孩,她从来不曾离开他的生命,一直隐匿在某个角落等着他自己崩溃,她尖刻眼神埋伏在他的脊髓。他开始恨她,因为无法忘记。
那天晚上,背了一打啤酒爬到JK楼顶,雨陪他坐下来,一直哭泣。他喝酒,听到她在唱歌,不能分辨的位置,歌声透过雨幕一下一下地撞击他的神经,后脑被冰冷的手术刀切开,寒意沁入记忆深处。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见昏倒在雨地里的她,手指被弦割破,血迹冲刷得没有踪影。他把她捡回家,用毛巾擦干她,但她不断地出汗,浑身渗出冰冷的液体,她睡在他的床上,渐渐浸湿床单。他从洗手间出来之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手机一直无声地闪烁,雨和黑暗都渐渐模糊。
她开始住在他那里,回去拿了一打裙子和一些药就住下来。她睡床,他睡地上。她会自然而然地拿了他的皮夹去买菜,拿回来洗干净,整理房间。她放一些很悠远的北欧的曲子,听了不会生厌,一边听,一边安静地擦地板或者洗衣服,洗她的裙子和他的衬衫。她穿过一次的裙子一定洗掉,就像她不许他一件衬衫穿两天。
下雨的时候,屋子里就挂满了她的裙子和他的衬衫,她在这些潮湿的衣服中晃来晃去,像浅白色的阳光那样微弱地笑着,她连笑的时候都是无声的,杳渺而无法捕捉。
她喜欢为他做一些清爽的便当,香菇鸡饭,鱼,芹菜或者玉米的沙律,她用牛皮纸袋装了那些便当给他带到学校去,上为数不多的课。偶尔他在校园里会碰到小安,又开始穿牛仔裤,重新削减过的头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他想开口唤她,但是叫不出声音。这个时候他会恍恍惚惚地想,怎么应该忘记的都没有忘记,不该忘记的,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呢?
再后来他开始专心地在家准备论文答辩,学校也不怎么去了,而她依旧淡定如一地整理房间,做两个人的饭菜。周一到周五的上午她回学校上课,其他时间就在他家里——他们都知道那不可能是她的家。她泡茶给他喝,他以前喜欢咖啡,现在改成绿茶,她总是能从不知名的地方带回来上好的茶叶,龙井,毛尖或者碧螺春。
周末的早晨,房间里只有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她泡一杯茶,叶子在沸水中缓缓展开,又沉下去。阳台上是她种的薄荷跟鸢尾,开出浅紫的小花。阳光懒懒散散地扔一点影子进来,她益发显瘦,坐在地板上整理成堆的CD。
他偶尔也会想起跟小安在后山的那些夜晚,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就像想起一场球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对于眼前这个女孩子,这个即使是沉沦在安定生活中仍然不肯放弃寒刃般锐利眼神的女孩,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欲念,他开始享受内心的平安喜乐。她换衣服的时候只是转过身去,他也很自然地掉开头。渐渐蔓延的初冬,光线清明,两个人之间滋生出一种微弱而坚韧的默契,不动声色,丝丝入扣。
有时候他想,她才来了2个月而已,怎么会有了一辈子的熟稔呢?他发现自己迅速习惯了她的存在,先是她的裙子,然后是她的安静,最后是她清冽单薄的气息。
周末的时候有比赛,第四节的时候几个毕业班的队员都上了,也算是告别的意思。小安来了,穿着紧身的红色T-恤,还是那么健康美好的样子,她恢复了笑容,在温和的阳光里挥霍青春。可是何瞳呢,他想,何瞳的心已经为什么人苍老了,再也回不来了。汗水和呼吸碰撞,比赛接近尾声,突然瞥到栏杆上那个安然的身影。柔软的棉布裙子,光脚穿着球鞋,抱着几本书一如在新生舞会上的平和,周围的一切与她无关。他感觉到心口的疼痛,他听到幕布清晰坠地的声音,他看到块状的恐惧将他包围,他咽了一下口水,嘴唇很干。
这个晚上他又一次喝了很多酒,酒精被绝望点燃,是一个自焚的过程。回去的时候跌跌撞撞开了门,没有点灯就搂住了她,他觉得自己搂的是一团空气。即使意识如此模糊仍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他,那种嘲讽和不屑再一次剥蚀掉他的外壳,把他的软弱裸露在夜的光线中,鲜血淋漓的肌肉和血管在空气中兀自跳动。他终于明白她和小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孩,,他在十几个小时之后会忘记全部的细节。最high的时候,他听到她说,培。她一直呼唤那个名字,培,她低低地恳求,不要离开我,请不要离开。他甚至没有力气羞愤,嫉妒或者怨恨,他头痛欲裂,只想委身于黑暗中的睡眠。
凌晨的时候,窗外的雨滴答做响,他隐约听到她的声音,对不起,她说,和你在一起,却是和另一个人恋爱。我什么都来不及为他做,来不及安静地看他打球,来不及为他做一个便当,甚至来不及穿一次裙子给他看,他就离开了。什么都来不及,他就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对不起,我常常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我误会了你,也误会这段充当假象的安静。对不起,我没有爱过你。
他知道她要离开了,她说的话比认识他开始到现在说的,加起来还要多。他意识到这是告别,他就要失掉她了——如果他曾经拥有过。他挣扎着,但他无能为力,他失去声音,动弹不得。他头痛欲裂,无法从疲倦中自拔。他松开手想放弃这场无谓的追逐,时间从指缝中跌落,永恒摔个粉身碎骨。
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小安的背影,她拉起百叶窗,阳光第一次肆无忌惮地铺进来,空气里都是冬天的甘冽芬芳,小安红扑扑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闪闪发亮。
昨晚是我送你回来的,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是清澈而没有负担的快乐。
我也这么想来着,他闭上眼睛,松了口气。
后记:写完这些文字的时候,耳机里一直是May的《勇敢》。也许,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些黑暗的东西需要面对,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变得勇敢。我最尊敬的一位老师曾说过,最空洞的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它进入你的心灵。我想沈最终会明白自己背心深处的黑暗在哪里,他也许会找到一些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像何瞳,她也会了解没有可能永远生活在幻想当中。
小安,是我最喜爱的那种性格的女孩子,把她献给我的酷似小林绿子的挚友。2004年8月
翻啊翻,翻出去年暑假的东西,那叫一个造作啊,不过蛮切题,拿来凑数。
我记得曾经和冉冉说过
对于我所挚爱的朋友
没有别的可以送,因为我们都很贫瘠
只有文字,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可以相送。
那个像绿子的女孩,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说,同样很喜欢!非常
安静地在一起
真的可以永远安静地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