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故事
——Written By TIM
这部小说,是我在笑语用“冲锋号”的名字写的,第一次写一篇自己的东西,超过了20000字。比写我的论文认真多了。唉……
结尾的毛病,一直没有改好,总是在某个高潮的地方,匆匆结束。大家将就先看看吧。——TIM说。
(上部)
我初认识小满的时候,是三年前,我二十三岁。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有几分自傲,和几分不甘不愿。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从大学里出来,和相处两年的她分了手。我曾经认为,那都是她的错。她不愿意坚持,她不愿意努力,她不再喜欢我。
我二十三岁,仍然这样认为。
我当时在一间私立电脑学校,兼职教人绘效果图。工作不多,马马虎虎。我刚从学校里出来,没有什么人际关系,本来帮人绘效果图已经可以养活自己,我却不能,只有在学校里挣一份低低的薪水。
我是很沮丧的,我的同学都比我混得好。
我仍然觉得似乎是她的错。
小满当时也是兼职,是楼下机房的管理员。我常常看见她提着一个大包,匆匆忙忙的跑进跑出。
她不高,倒也不矮,结实,头发短短,属于我觉得很帅的那种女孩。
她的包总是很大,似乎和《恋爱世纪》里面木村拓哉所用的那款很类似。很大,很扁,也似乎很重。她走路很快,总在赶时间。
我们一直没有说过什么话。我和她都是干完了事情便消失,也没有人管。
有一天,学校要新配二十台电脑建局域网,小满忙不过来。头儿就支派我们几个年轻人去帮忙。
说是帮忙,也帮不上什么忙,装机组网我都是门外汉。无非把机器抱过来抱过去,端端茶,送送水,玩笑几句。
那一次我近距离的看了她的眉目,真的是很帅的女生。
我第一次见识了小满的包,平摊在地上,各种螺丝刀,钳子,网线,水晶卡子,看得我眼花。
小满的手很灵巧,她把网线夹在一个样子很怪的钳子里,三弄两弄剥了外皮。我看见她嘴唇轻轻的在动,我听见象是在念叨什么"白橙"、"白绿"、"白蓝",大概是外星话,我听不懂的。最后是几股线对在一起,插到水晶头里,用钳子狠狠的夹。
小满就是这样作网线的。
我以前从没这样仔细的看别人作网线。
小满装机的动作也很快,三下两下就弄好一台。
她有时把螺丝钉掉在机箱里,她便抬起机箱架,大力的摇晃,听见螺丝钉叮叮的响,掉落在地上,才停下。那时,我就看见她手臂上隐隐约约肌肉的线条。
我没事的时候会读一些言情小说,有时看见书里写女主角看见男主角很帅,就会Swallow,我想我当时看着小满,肯定Swallow了的。
那时是夏天,天气很热,我想我肯定热昏了头。
我一直有个习惯,看见帅的女孩会不自觉的很仰慕,要是她们还会干点体力活,我就会更加仰慕。这个习惯很奇怪,从道理上讲,通常应该被我仰慕的是男生,这才符合事物的发展规律。偏偏我总觉得会干体力活的男生很Sweaty,我是不喜欢那样感觉的。
我想,我是很仰慕小满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干到晚上10点过。
当时在一起的人都很年轻,说了不少话,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小满问过我:"你姓林?双木林?"
我说,"我叫林欣。"
小满"噢"了一声,然后转过头,让两个小伙把已经装好的机器抬到一边去。
我们后来把机房收拾好,只剩软件部分,小满说,太晚了,明天她来作。我们就散伙。
之后我和小满结伴走了一段路,从校门走到路口,大约150米远。
路上我没话找话的说,"你的工具包一定很重。"
小满低下头去,看了看手上提的大包,轻轻的说,"有一点。"
在路口上,她挥手招了一辆出租,叫我先上了。
小满一般都是单独行动。所以我疑她还是单身。也很少见她和男子在一起,所以我又疑她也是。可是随即就笑自己,摇摇头。 有一天我出校门,恰好看见小满和一个高高的男子在讲话。男子满脸笑容,小满也微笑。不知怎的,心里就有一点怅然,匆匆的往外走。
走了不到5米远,听见有人叫:"林欣,林欣。"
我回过头去,是小满在叫我。
"你可有空?"她问。
"什么事?"这是我们第二次对话。
"那就是有空了。他请吃饭。"小满指指身边的男子,笑说。
男子和我都很诧异。
我说,"咦,这……?"
男子说:"小满你……?"
小满说:"林欣你肯赏脸吗?"她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就说:"要看请的人愿不愿意了。"
男子说:"小满的朋友嘛,自然没问题。"
我们就去吃饭。走了没几步我就开始后悔,何苦乱掺和。只好叮嘱自己闭紧嘴巴,什么也不说。
好在男子路上又打了电话,似乎又约了人。
我们三人坐了一辆出租,到了某饭店,路上男子说他叫大华。他还问我和小满可是好友。小满笑他,"又在勾搭美女啊?"我脸上微微有点红。男子也笑。
到饭店门口有另一个男子迎上来,和自称叫大华的男子眉目上很是相似。果然,他说他叫二华,和大华是兄弟。
我们就进去,坐在桌前。小满和大华二华都很熟悉,不停说说笑笑。
我的座位是靠着二华的,二华告诉我说,他们兄弟俩认识小满都有不少年了。
"你是不是和小满本来不熟?"二华抽空低声的问我。
我说,"我们是同事。"
二华意味深长的笑,"小满总是这样。"
饭菜上桌,大华非要上酒。小满说,"哎,我晚上还要帮人管机房哪。"
大华皱眉,"不给面子?"
二华说,"大哥你少喝点。小满你陪陪我哥。"转过来又对我说,"你也喝点吧?"
"我不会喝的。要不我先走了?"
小满说,"林欣……"
我便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华不停的劝酒,小满接着就喝。二华陪笑,我低头吃菜。
那两人只顾喝酒,二华就对我说,"我哥喜欢小满。"
我说,"看的出来"
"可小满总不答应,每次我哥找她,她就扯一个女同事,我哥就扯我来。"
我忍不住笑,"你哥追她多久了啊。"
"都快三年了。你说这人何苦?还连累咱俩。"
我说,"是啊。"
二华说,"小满个性很倔强,我觉得她不适合我哥。可人好。"
我说,"那你劝劝你哥不就好了。"
二华说,"没办法没办法,我哥也倔。白劝。"
这时听见大华说,"小满,你说我哪儿不好?"
小满说,"大华,我说了多少次了,不是你的问题。"
二华说,"看看,每回都这样。等会醉了还闹,你看着。"
我说,"你这个弟弟倒作的好,看自己哥的笑话。"
二华说,"谁叫我是他弟呢?我认了"
小满说,"你怎么总是不懂?"
大华说,"我怎么不懂。"
小满说,"我二十五岁,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每天晚上醒来都很害怕……大华,你从来都不懂的。"
大华说,"我二十八,有房子,有车子,有自己的公司……"
小满说,"唉,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那一瞬间,被小满说的话,惊得手足冰冷。
二华问:"小林,你是作什么的?"
我说,"以前学的是建筑,现在教人画效果图。咳。"
二华说,"咦,倒是同行了?"
小满说:"大华,我们不可能。"
大华说,"只是你不肯。"
小满说,"你找别人,只是不要是我。"
大华说,"你怎可这样说。"
小满说:"放过我。"
二华说,"我开一家设计室,也帮人作效果图。"
我说,"噢。"
二华说,"现在人手还少,有时忙不过来。"
我说,"嗯。"
大华说,"算了算了,小满,我……"
小满说,"大华,你是好人,可是我和你……不合适。"
大华说,"三年了……我真失败……"
二华就偷偷说,"三年啊,包子都蘑菇成馒头了。"
我笑。
后来大华和小满都喝醉了,大华斗大的汉子,哭得好难看。小满倒不哭,呆呆地坐,不言语。
二华说,"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送他们回去。"
我说,"我们真无辜啊。"
二华说,"呵呵,这样就分头行动吧。"
我说,"只有尽力了"
我们说笑着,分别扶着两个醉酒的人,出了饭店,各自上了出租,我才发现,我并不知道小满住在哪里呢。
我问小满:"小满,小满,你住在哪里?"
小满迷迷糊糊,半天说不出话来。
司机不耐烦,"往哪儿开啊您?"
"通……通……明街。"小满说。
"去通明街。"我对司机说。
于是我们就往那段路走。
通明街是很短的一条路,到了路口,我们就下了车。我想,趁着小满还有点知觉,好走路。她万一睡着了,我也拖她不动。
夜晚的街道不象白天那样炙热,偶尔还有清凉的风吹来。
我扶着小满把整条街的住宅楼都看遍了,她也说不是。最后我也累了,把她扶到路灯下的街沿上坐,自己也喘口气。
"你就一点也记不起来住哪儿?"我问她。
她一声也不回答我。垂着头,竟似是睡了。
夜晚路灯下看得见许许多多的小虫飞舞,眼前昏黄。好像心里也飞着这许多小虫,麻麻点点,乱作一团。
小满说,"我二十五岁,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每天晚上醒来都很害怕……"
反反复复,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腾。一时忍不住眼泪,一拳打在电线杆上,撞得关节生疼生疼,流了血。
电线杆并没有应声而倒的意思,我倒是捂着拳头,痛得不行。
想起当年的她,似也是此意,一时间心头也痛得空空荡荡,一团明亮,甚是刺眼。疼痛之下,有些明白,有些仍是不懂。
小满坐也坐不稳,干脆卧倒在街沿上了。
我看她面庞,很安静,有细细的蚊子停在她脸颊上吮血。
路上偶尔走过行人,用很奇怪的眼光看我们。
小满只是沉沉的睡。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开过一辆空着的出租,我请司机把小满抗上车,开到我家去。
小满发出睡梦中的呓语,听不甚清楚。
好在我住的地方在底层,我使出吃奶的劲,把小满拖进了屋,再也支持不起,随她摊在地上。
我用冷水洗了洗脸,手很疼,用创可贴贴了伤口。头有一点晕,一阵一阵的感到乏力,很想睡觉。
我对自己说,再不要牵涉到这样的事情里了。
睡了似乎不久,屋里有人声响动。
我睡觉很轻,很容易醒来。回了一下神,开口说到,"小满,是你吗?"
有人回答说,"是。"
我下床,开了灯。"你醒了?"
小满站在门口,"我怎么……噢……我想用用洗手间。"
我给她指了指方向,她便脚步轻浮的晃过去。
传来水声和呕吐声。我仍是想睡,又回到床上。
迷迷糊糊又不知道多久,耳中又传来哭的声音。
我把被子蒙住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若在这时说了话,便再也脱身不得。
好一阵,终于再没有声音。
第二天的早晨,我起来,看见小满躺在洗手间的地上,满脸泪痕。我轻轻绕过她,刷了牙。
再看了看她,想了一想,替她打了电话去学校请假。我这天上午本是没课,所以并不着急。
我本很想个澡,想了很久,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又回了一阵的神,才觉得怎么可以就让她睡在地上呢。
我便去拖她。小满睡得极是沉静,我累了一身大汗,她连睫毛也不动弹。
我的住处很小,只一间,放了一张单人床,已用去三分之二的空间,只是洗手间连阳台还可以容人,我搬了小凳,到阳台上看这天的报纸这天的报纸上,写了很多案件,社会治安竟如此不好。我们昨夜坐的通明街,深夜发生了一起抢劫,我看了有点后怕。看着看着,仍是有点倦,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是被人摇醒的。
睁眼一看,小满看着我,头发湿漉漉,干净又清醒的样子。
"用了一下你的水池。"小满说。
我呆了一呆,"嗯……随便用……醒了?……"手忙脚乱的站起来。
"谢谢你。"小满笑了一笑。
我看她笑,竟是不能将她同昨夜的人视作一体。
昨夜,昨夜。
昨夜是一夜无话的
小满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改天谢你,我得去上班了。"
我又呆了一呆,"嗯。"
小满转身要出门,从我的床头跨过了脚。
"我帮你请了假。"在她碰到门把手之前,我说。
"噢?"小满回头,又是一笑,"那又得多谢了。"
接着开门,走了。
我看见她的衣服上有很多秽迹。本要再叫住她,脑袋里转了一转--在基本上可算是陌生人的家里醉得穷形尽相,定是恨不得自己早早消失,要么死掉,才不愿多说半句话--就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我去上课,惯例的往机房看。没有看到小满跑来跑去的身影。隔天是周末,我已经恢复了往常无动于衷却又心不甘情不愿的生活,在学校里进进出出,上课下课。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飘飘荡荡,无所适从。
下班的时候,在校门口,看见了小满。是干干净净,干劲十足的样子。我就想,原来人人如此,若非偶然,你永远不可知道她在人背后的模样。
小满走过来,"林欣,真得好好谢谢你。那天……"
我说,"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小满说,"我总得还你的人情吧?"
我说,"不必,只是小事。"
小满看看我,脸上又露出惯有的笑容,"给我一个机会向你道谢吧。"
"真的是小事……"
"那就不勉强你了。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说。"小满说。
我抬腿走了几步,神差鬼使的停了下来,转身走回小满身旁。
"怎么?改变主意了?"小满说。
我狠狠的愣了一下。
我说:"小满,以后不要喝那样多的酒,很危险。"
小满显然没料到我在说的话,怔了。
"女孩子不能那样喝酒,就算喝酒,也不能喝那么醉。"我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根本不在乎谁喝酒不喝酒,喝醉不喝醉。
小满说,"我醉得很厉害吗?"
"嗯。"
小满咬了咬嘴唇,说,"我知道了。"
此后我和小满在学校里相见,她总点头对我微笑。她的笑容很好看。
有时候,我会遇到一些人,我愿意为他们改变自己的习惯。我知道小满属于这一类人,我很想逃开。
我逃跑的时候,会觉得很痛,可是不逃开,总有一天会更痛。
手上的伤口渐渐的好了,这意味着,我可以狠狠的朝墙上再打一拳。
这年夏季最热的某一天,我在学校接到一个电话。是二华,他说他的设计室最近接的单很多,希望我有空能帮帮他的忙。
我到二华的设计室去,看过了图纸。工作量很大,时间很紧。
房里的工作台摆放的很挤,显得非常热。
二华满头大汗,用纸巾擦了又擦。"小林,确实很急,你看……?"
我想了一想,答应下来。
在学校养成的习惯,一作图就熬夜,白天是无论如何不能进入状态。二华给的图纸又一定要求电脑渲染,我想了很久,决定去找小满。我那时还没有自己的电脑。
我想找小满要学校机房的钥匙。我知道也有人半夜在学校里使用电脑的。
"嗯?好像不行。"小满说。"那些有钥匙的人都是学校里的头呢。好像半夜留在学校的人,都是为学校赶任务,你是私人用的话……"
我没想到是这样,非常失望。"原来……。那……,算了吧。"
"非常着急用吗?"我正要走开,小满却问我。
"有一点。"我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家里的可以给你用。你要用多久?"
我吓一跳,"那怎么可以?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不要客气,要用多久?"
"只要一个星期左右。"
"那就这样定了,我的借给你,什么时候要?到我家去搬。"
"呃……"我还在迟疑。
"要,还是不要?"小满又笑了。
"要。"
这天小满在教室外等我下课。我是从门口看到她的,斜靠着墙,很帅挺的侧面。
我和小满一起去她家,小满一路上说,"我的电脑配置不是很好,有点过时了……只是Cyrix的芯片,主板是……光驱也不太好,只是8速,用了很久……内存很小……你用来干什么?"
我正听得云里雾里,被这一问,随口就说,"用用AutoCAD和3Dstudio。"
"作效果图?"小满说,"那好像慢了一点,不如我给你加一条内存吧。"
我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以前我们在学校用的机器比这还差,只要用版本低一点的软件就行,可以的。"
"还是加一条内存好。不麻烦,插上就行了。"小满边说边指了指一幢房,"我就住在这里。"
我说,"不是住在通明街的吗?这是公明街哪。"
小满看了我一眼,"谁说的?"
"就是那天啊,你自己说的……。"我想,怪不得当时找不到她住的地方,原来竟是听错了街名。
"看来那天我真醉得够戗。"小满皱了皱眉头。
我这时知道,小满和我的住处,只隔了一道路口。
小满住的地方也很小,一间,除了床,所见的就是各种电脑配件和书籍。有一点凌乱。
小满从一堆配件里刨出了机箱,又东翻西找出一条内存,插在主板上。
她拿了一张布把机箱擦了擦,很满意的看看,"好了,包你用得很愉快。--你抱显示器,行吗?"
就这样,我用上了小满的电脑。
作图的时候很消耗脑筋。
作图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
作图的时候只要专注着作图就好了。
作图的时候不用去想小满非常可爱的笑容。
作图的时候脑海不会浮现小满说"我什么都没有"的神情。
作图的时候不需要担心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我要怎么过。
我真心的喜欢作图。
一个星期以后,我如期的把图纸交回二华手中。再一个星期以后,二华如期的把说好的报酬交到我手中。
"小林,你作图很不错。"二华说,"看不出来呢。"
我谦虚了几句。
"小林,要不要长期合作?"二华说。"现在这方面的高手少啊。"
他的建议来得太快,我说,"我考虑一下吧。"其实我是求之不得的。只是还不知道二华的底细到底怎样。
这笔报酬一共是4000块。当时我在学校的工资是632块,外加授课津贴。所以,如果有稳定的客户的话,生活就会过得很滋润。
那时我自己还存了快2000,要是长期作图,干脆自己买一台电脑比较好。
买电脑的话,不找个懂行的人是不行的。
懂行的人?
我开始觉得自己在故意制造和小满接近的机会。
"要装电脑?"小满说,"我那台不能用了?"
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以后要长期用,所以买一台自己用的会方便些。"
小满点点头,"也对,我那台太糟糕了。--要装什么样的?"
我告诉她,我的预算只有6000。
"你是用来作图?……CPU要保险的,主板可以找个杂牌,显示器要好一点,内存……内存至少要32M,显卡…"小满数着指头算,我偏着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来,"看什么呐?可以配下来,不过我们要自己装,可以省点钱,要到库房直接拿货,会很累……"
"麻烦你了。"我说。
是某一个周末,和小满去装机。
我们骑着车,在很多家电脑店里转来转去。
"本来可以在一家就拿全部配件的,可是他们会开高价。多跑几家,价降下来可以帮你配出个声卡来。"小满说。
真的是夏天,小满流了很多汗。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棉TShirt,全黑。背后看见汗水浸湿的痕迹。
因为两人都骑了车,配件都拿齐了,就为搬运发起愁来。
"我的车甩这里吧,东西我来搬,叫个出租,到我家"小满说,她额前的几绺头发沾了汗水,潮潮的。
我骑到她家的时候,小满的床上已经摊满机器配件,各种螺钉,还有她的超大工具袋。
"你动作好快。"我由衷的说。
"不快怎行?快一点才有多一点的机会,对不对?"小满专心致志的对付着主板。
"这个机箱太差了,早知道不省那120块钱了,螺丝口位置不对……过来帮我托一下主板。"
我走到她身边,用手指抬着主板,小满用螺丝刀把螺钉强扳对正到固定用的螺丝口。
她一使劲,让我无意中看到她TShirt里穿的白色Bra。顿时有点懵。
"嗯,倒是上好了,可是有点歪,应该不会影响使用吧。"小满说着抬起头,"啊!你好像中暑了"
我晃了晃,使劲眨了眨眼睛,"没有没有,怎么会。只是很热。"
"你脸红得不正常……要么喝一点风油精什么的。"小满很关切的说。
我只知道脸上更加烫了,怎好意思告诉她实情,便说,"我去洗个脸。"
我站起来,听见小满都嘟嘟囔囔的说,"要多锻炼身体……"
把硬件和系统都装好,那天已是日落黄昏。
我们返回电脑市场去找小满的自行车,找了半个钟头也不见踪影。
"不会这么倒霉吧?"小满皱着眉眯着眼,一脸惝恍。
我感到十分抱歉,可除了"不好意思,对不起"之外想不到别的说辞。如果光说这两句,又显得太闷了吧。
"不怪你,是我考虑不周全。……可是我的车已经跟了我两年了……有点舍不得"
"我会赔你一辆的。"我说。
"又不是你的错,不可以的……"小满说。
"一定要。是为了帮我才害的你的车都掉了啊。"
天色暗了,小满骑着我的车,后座上坐着我。晚风凉凉的吹来,我又觉得脸上非常非常的烫。
1998年,我记忆中最热的夏天。无时无刻都觉得炎热。常常因为炎热,半夜爬起来,用冷水洗头。
这一年夏天,终于把Nirvana的CD集全。买到了他们的第一张专辑Bleach。很像个笑话。那张碟一直甩在枕头边,没有听。如果听的话,大概会更热更焦灼。听了很多许茹芸。和同事出去玩的话,会很得意的献唱一首。
柯本曾经坐在桥下感叹,我为什么生活在没有传奇的年代?性手枪老了,列农也死了,只能听枪花。
是啊,为什么生活在没有传奇的年代。我也在想,如果是乱世,我就从军,让鲜血镇压炽热,早早牺牲。
头发长长了。毕业以后,和她分手以后,开始留发。学校里的人都以为我一直是长头发呢。在遇到小满之前,本以为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我可以是另一个人的。几番来往,和小满熟起来。帮她买了新的自行车,抱回她的电脑,邀她吃饭,在没有什么星星的晚上骑着车兜风。有些事情,如果不想,是可以不用想的。至少,暂时不用想。
于是这样,渡过着那个炎热的夏天
忘记了小满怎么知道我和她住得很近了。总之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常常在两个小屋间乱窜。我找她,或她找我。一样。快秋凉的时候,小满看着满屋乱糟糟的配件发愁,连床上的平面也摆得满满,
"我要收拾一下屋子。你房间很整齐,帮帮我?"
我笑说,若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一定会热死。我又觉得很热。
我们把所有的电脑配件甩进一个大纸箱,书靠墙摞着,CD--很多的CD--放进小满的光盘架。光盘架上只有一列CD放得整整齐齐,很熟悉的名字,Nirvana。
"你喜欢?"我问。
小满扭头过来,"你知道他们?"
"什么话!"
"我以为你只知道许茹芸--他们都说你唱得好。"小满抽出一张Unplugged In New York,满是灰尘。"很久不听了。以前和……,以前常听。"
"以前和?呵呵,我听见了,和谁?男朋友?"我问。
人家说女孩子天生三八,无师自通。这样的问话,就和一般女孩之间的话题别无两样了。--无论如何,比两个女孩讨论Nirvana要正常得多吧。
小满脸色一变,窘了一窘,"不是……以前组过一个乐队,和他们。"
我和小满之间的话题,不知为什么,很少聊以前的事情。偶然提起,便很让人惊奇。
"组乐队?你是?"我作出夸张的崇拜表情。
"我是鼓手。"小满竟然有点脸红。"很糟糕的鼓手。所以退出了"
我长吸一口气,"崇拜,太崇拜了。乐队什么名字啊?"
"零半径。"小满说。
这回我真的吸了一口冷气。"天,以前还到我们学校巡演过呢!一直听人说里头有个特别厉害的女鼓手,就是你呀。--不过我无缘瞻仰,我进校的第一年就听说那个女鼓手退出了。"小满更窘了。她好像不太想说这个话题。我猜。
我在学校看过零半径的演出。
两男一女的组合。主唱和主音吉他手是男生,女的是贝司手,鼓手总是临时找人替。本来他们的水准不错,可遇到糟糕的鼓手就完全跟不上。
对贝司手印象很深。总穿着方格子衬衣,琴弹得无比好。很象Alice In Chains里Mike Starr的风格。面色很冷,不象一般的前卫女生一样"跳",有一种沉静里的锐气。
所以,从那时起我练起了贝司。
学校里学琴玩摇滚的,来来去去也就是那样几个人。来来去去那样几个人,又总觉得别人都是傻逼,自己最了不得。所有学生自组的乐队,都曾经被一一砸过。只是说到零半径,会有人很惋惜的说,可惜了鼓手和贝司。
我说,那么糟的鼓手还值得……
"你知道什么?原装鼓手你见过?没有吧?活儿玩的漂亮。"别人会这么说。
"那现在呢?"
"听说被人搞大了肚子,退了呗。"
"鼓手?女的?"我吐出舌头,"女的,唉。"
带我练琴的"师父"铁定白我一眼,"别人贝司手也是女的,你什么时候能练成那样?"
"贝司手又怎样?"
"凭她的手艺,早晚和那俩傻丫的飞了。"师父说。
果然。我大二之后,再也没有看过零半径的演出。
我的贝司,什么时候也练不到那样的水准了,只是练了个会弹而已。
原来小满是那个鼓手。
原来……。原来原来……。
唉。原来小满不是的。
我从小满手里拿过"不插电",塞回CD架。"好啦好啦,女英雄不比当年。快收拾快收拾。"
小满耸了耸肩,埋头回她的硬件大纸箱。
虽然小满很像,到底不是。
我对自己说,看吧,天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Lesbian。学校里叫我遇见一个,老天已经待我不薄,小满就算了吧。
可小满这样的,竟然不是。
无论怎么说,谜底揭穿,还是有一点失落。
失落归失落,小满到底也是我的好朋友。心里的靡靡魍魉,瞬间散失大半。
好朋友。
好朋友。
好朋友。
我们去吃了晚饭,各喝了两三瓶酸酸苦苦的啤酒,在夜风扰人的晚上,大声的唱Smells Like Teen Spirit。
噢,我的Libido。 和我的少年心气。
小满的声音嘶嘶哑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或许是苍凉的味道。
不知为何想到了她。
她的声音和小满完全不同,每当说话,就好像在我心里抓痒。她也唱歌,我记得还唱的是Patti Smith的About A Boy。
那年纪念Kurt一周年,全校摇了就滚的家伙们都发了疯,点了蜡烛,在草地上嚎叫。
在草地的边上,她安然的坐着。一只明灭的蜡烛背后,一个人低声的唱歌。
"我唱得不好。"小满说。
"怎会?我很喜欢。"
"可是你分明在摇头啊。"
"呃……不是……你误会了。"我张口结舌起来。
"不好就不好嘛……肯定你失望了,我居然是一个摇滚青年。"小满说。"你的态度,听说我搞过乐队以后就很奇怪啊。"
呃,是谁说,女孩子都长着七窍玲珑心来着。
"是感觉很遥远啊……摇滚乐队,摇滚歌手,还有鼓手,都很遥远的样子呐。"我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很崇拜这样的人,可突然之间发现,原来在身边就有某个人是这样的,吓了一跳吧。"
小满说,"我还以为……嘻嘻,有什么遥远的,就是我这样的疯女人,才会是摇滚歌手,想起那阵,真可笑。"
我冲她笑,"每个人都有疯过的时候吧?疯过之后呢?"
"大多数人,也是像我这样,疯过之后发现原来没有什么,就放弃了。"
"还有的呢?"
"会疯到老吧。"小满笑了,"也许也不错。"
小满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遥远。我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唱Patti的前女朋友是早就在一家外企做白领了,听说交到了很不错的外国女友,还听说是她的上司。这样才是很好吧,有钱,小资,人人羡慕。当然不会像我,只能坐在小饭馆里喝啤酒,心怀叵测的看着帅帅的不是的好朋友。 "很少听见你提以前?你是怎样的?"小满问我。
"我吗?很平淡的生活,大学也好,只是很平淡。"我说。
"总有些值得回忆的事啊。交过男朋友吗?"小满说。
"噢,大学里的恋情啊,像大多数人一样,喜欢,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可是总有一天要毕业,就散了。"
"放弃了什么都没有的我,大概正过得很愉快吧。"我埋了头,"第一次和你出去吃饭,就听见你说,什么都没有的生活,你很害怕一类的话,真是吓了我一跳啊。"
小满一脸不相信,"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当然。给人印象很深刻。"我认真的说。
"可我完全不记得了啊……"小满皱起眉头--样子仍是很帅。
"大概你太醉了吧。"我说。
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很快,下了几场入秋雨,天气就凉快下来。
和二华的合作继续着,收入增加了不少,本想辞了学校的工作,想到小满,暂时就搁下了这个打算。
小满更加忙了。
98年底,网吧一间间的开起来了。小满和人合伙,到处帮别人建网,还兼几家网吧的技术指导。学校常常并不见她的身影。
我们见面的次数渐少了些。
1998年的圣诞,收到那个人的电话,祝我圣诞快乐。本地的朋友也都各自找乐去了。
那天是个White Christmas,心情却很阴郁。打碎了一只玻璃杯。
冒着寒风去找小满,小满也不在家。
本以为在圣诞节会被全世界抛弃,快到11点,小满打来电话,声音很兴奋,"圣诞快乐!"
"你也快乐!"不得不作出很高兴的声音。
"你们几个人?要不要过来玩?"
"什么几个人?只有我一个!你在哪里啊?"我想她玩的真开心。
"我在串场做鼓手呢,没什么事就过来玩吧!"小满很大声的说。听上去,周围的环境很嘈杂。
果然是在一家酒吧,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进去后半天不见小满,却很看见了几个在学校就听说了多次的传奇性人物,所谓的摇滚圈。
吧台边有个小型的唱台。有数人正在唱,"F-F-F-**** U~~~~"小满在架子鼓之后,手腕飞快转动。
仔细看了台上的几个人,好像有两个就是以前零半径的主场和吉他。不见原来的贝司手。
一曲唱完,全场吹号子,喝采声,乱作一团。
台上的人卸了装备,下台来,跟着又有人带着家伙上去,校音,摆姿势,然后大声唱。
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小满走过来,拿一顶纸帽戴在我头上,大声喊:"圣诞快乐!"
我也大声喊回去,"也祝你快乐!"
"手都生了……和朋友们聚聚,趁着圣诞!"
"很不错!"
几个来回,话没说几句,嗓子倒哑了,说不出话。空气也闷,全是烟,小满拉了我出门口。
不多久,主唱和吉他也出来了。小满介绍说,主唱叫韩勇,吉他是李仲。打了招呼。
韩勇说,"小满小满,你可真对不住咱们,把我们甩了。"
小满笑说,"什么啊。看看我的手艺退步多大啊。"
李仲说,"是了,是比以前差。我和他也一样,很久不玩了。"
韩勇说,"这么多年了……小东呢?"
李仲说,"前不久听说出国插队了。"
一般乐队解散之后,大都结了太多的过节。他们态度融洽,也倒少见。
小东大概就是贝司吧。我猜。
四人站在门口,我面朝酒吧里面张望,耳朵听他三人对话。
台上已经换了三拨儿人,烟雾弥漫的几乎睁不开眼。
在又一阵的"F~K~"吼叫声之下,听见李仲说,"小满,当时你干得好好的,怎么搞的丫就把哥们儿给落下了。"
小满说,"还说那些干什么。都过去了。现在我也不想。"
韩勇说,"你和小东真像,什么也不说,就把咱给蒙鼓里。真够义气嘿。"
小满声音抬高了些,"韩勇你这么说可不对,当时你算什么你,小东那么喜欢你,你干吗勾三搭四的你。"
李仲笑的声音,"你是色了点。"
韩勇说,"嘿,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真逗。"
我听见小满吸了一口气,"我看不惯行了吧,我心眼儿小。"
小满伸头进来,"12点咯!"手里一管彩喷泡沫,喷了我一头。
我也拿了一管,回敬了过去。
再也没有人提旧话题,1998年过去了。
1999年,本命年。我二十四岁了。
一开始就注定不是很顺利。
回家过大年,母亲若有若无的叨念我的"终身大事"。好容易脱身出来,电脑又有一阵没一阵的犯毛病。所有的程序都不听使唤了。好在有备份的习惯,格式化硬盘,重新安装系统,用不上两天又会发作。
2月23日,二华那边情况也不妙。所有的电脑都犯了瘟疫,我的任务也交不出。二华在原地打转,几乎跳脚。
26日,电脑挣扎着全黑了屏。小满连人影也不见。电话不通,传呼不回。终于在半夜找到了人,浮肿的眼,沙哑的声音,说,"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我第一次听说了一种叫做CIH的新型病毒,破坏主板BIOS,烈性。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继续教课,晚上在二华的设计室赶图,只有下午睡两三个小时。
昏沉,分不清日期。也不知道最后是怎样"按时"把图交出去的。
二华后来请客,庆祝"劫后余生",设计室里的三人,我。饭桌上,二华说,"林欣,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我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听了觉得几分可笑。便笑说,"二华也是很不错的小伙子啊。"
二华此后常常单独约我,吃饭,看电影,泡吧,或者闲逛。
小满接下了更多建网的工作。ISDN,DDN,星状网,……
更多的名词,更少的见她。
6月,又是夏日。见到小满。
接到她一通几乎没有声音的电话,匆匆赶到她家。乱成一团的床,一角里蜷着被卷,里头似乎裹了人。
裹着的人是小满。烫红着脸,已经说不出话来,发了高烧。
送到医院去吊盐水,医生说,疲劳过度,导致抵抗力下降,中了流感。
我守在床边,小满沉沉的睡。偶尔醒来,说,"好困。"转眼又睡去。
夜里陪她,睡在她身边。闻到了她发丝里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轻轻的舔了她的颈。皮肤微咸而甜。
抬头看到小满沉沉的睡。心里泛起莫大的罪恶感,跳起来用冷水洗头。
和哭泣。
用了她的洗发水,苹果味的。
早晨醒来,小满烧退了。她握了握我的手,道声,"谢谢。"停了一下说,"林欣,--你是很好的人。"眼神遥远而弥散。
有些人和事,对我,是一种慢性折磨。
9月里的某天,和二华一起看了张艾嘉的《心动》。不知为了哪一个角色,眼泪流得肆无忌惮。
散场出来,二华说,"女孩子,真容易被感动。"
我拽着他的手,心里却没有感觉。
二华说,"那个谁,那个莫什么来着,是怎么回事啊?"
我说,"她喜欢的是梁咏琪嘛,可是和金城武结婚了,后来又离婚了。因为她还是喜欢梁咏琪啊。"
二华说,"唉,真是,呵呵。--那她不是同性恋嘛!"
我说,"是啊,--怎么你没看啊?"
二华道,"我没注意,没明白--同性恋,啧,啧。"
二华是很好的人哪。可是我不喜欢他说"同性恋"这三个字的表情。
是鄙夷?还是嘲笑?
一次次的拒绝着二华的邀请。生病,很累,头疼,正忙。
二华是识趣的,并不纠缠,只是我也渐渐的没有了作图的好差使。
心中渐生倦意。
迈入二十一世纪。
二十五岁了。
二十一世纪到了。
像小学生写作文,《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天》,我们都是科学家,医生,解放军战士,回到母校假模三道。
可这一天就这样来了,我们还是我们。
我到了小满说"我二十五岁,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每天晚上醒来都很害怕……"的年纪了。 平静的过了世纪末大灭绝的那一天。
千年虫的恐惧也过去了。
还有什么可怕呢。
半夜醒来,果真感到了害怕。手里一抓,空空如也。
小满说:"我二十五岁,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每天晚上醒来都很害怕……"。
我知道,原来有一种情绪叫做焦虑。
小满今年27岁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哪一天生日。
她可还会在半夜醒来,感到害怕呢?我不敢去问她。
我害怕她回答"是",我也害怕她回答"不"。
我们很久不曾联系,我已经从学校辞职了,她也早已不在那里。
陆续的接到同学的请柬。
听说那个人女朋友已经换到了第四任。
不知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喝酒。还上了网。
一边喝酒一边上网。
有一天在网上发现了一个秘密世界。有很多人,能够分享我的秘密。
聊,聊,聊。
打字打得很快。
喝酒喝得很多。
有一些人很好奇,要电话,要见面,所以电话费高得吓人起来。
2000年4月,去银行取钱,帐户上只剩了4000块。
手指一软,存折掉在地上。
转了一个圈,回到了从前。
付清了欠中国电信的钱,我回家呆坐了一个上午。不知道何去何从。
记起曾很想去西藏,和那个人约好的,可是分手了,便也没有去。
我打了个被包。又呆坐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去买到四川的火车票,打算从川藏线进去。
我家在四川军区有熟人,正好又管这事。通融的结果,是跟着一队地质学者,坐军车进藏。
车开出盆地,视野就很辽阔。春天川藏线很危险,融化的冰水,大雨,泥石流。
每前进一步都不敢往后看。只能往前,退无可退。
走到后来,连车也开不动。大家都下车,走路。
脚陷落在泥里。
有大石头从天而降,"咚嗤"的落在脚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心咯噔的一跳,似乎就再也摆不动,时间也凝滞。
原来我还想活下去。
路边常常看到墓碑,他们说,是修路时死的人。死了很多。
那些墓碑绝说不上宏伟,可是沉重。
沉重。
原来死亡是很沉重的话题。
后来我们一行人住到了中途的兵营里。前面实在不敢让我们去了。
我到户外站了一阵,胸口气闷。但天地辽阔,自己就很渺小。
就这样跟着大部队打道回府了。
(下部)
如果是别的人,没有上拉萨或许是很失望的一件事,对我来说却仿佛没有什么关系。
对宗教并没有怎样的神往,对面颊上有两块高原红色的藏族姑娘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高高的庙宇更没有什么吸引力,勉强来说,清新的空气蓝蓝的天倒可算上想感受的第一等目标了。
其实在泥泞满地的川藏线上,空气倒也很清新的呢。
来回坐了近一个星期的汽车,回到有人烟的地方,感觉到了累。不过并不太着急回去。其实,是计划用的钱基本上还没有动过。心有不甘。
总归趁着便利,去见了网友"短平快"。
认识短平快的时日已经不短,在网上,我们两人都互有些动心,欲拒还迎。只是亦各有打算,玩笑归玩笑,并不太当真。
理论上讲,在网上应该可接触各类人等。可实际聊得来的人,或许仍是一类人。
在网上,我叫做"稻草鱼"。
能和稻草鱼聊并且聊得开心的,往往名字类似,比如"短平快","某人某事","暧昧关系"一类。和"冷酷芳心","天生帅T","今夜有约"这样的就几乎无话。
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第一次和短平快聊天,是在某天深夜,聊天室里只有我们二人。
大概的对话是这样。
稻草鱼:"好。"
短平快:"你好。"
稻草鱼:"名字不错,敢问来历?"
短平快:"这还不简单,就是说我这人身材五短,胸部很平,漂亮MM见了我逃得很
快。"
即使只是对着电脑屏幕,也忍俊的笑出声来。
大概有幽默感的人总是能叫人轻松下来,不知不觉聊了很久。
稻草鱼:"天下女人的缺点你岂非都占全了,还能苟且于世,佩服得紧。"
短平快:"不错不错,正是英雄才能卧薪尝胆。"
稻草鱼:"那你如何能钓得着鱼。"
短平快:"姜太公从来不担心鱼儿不上钩。"
莫名的对这个名字,起了好感。或许是因为这种太自信的语气吧。 并没有打算要在网上交往到什么人,只是太无聊。
就好像实在也说不清楚对小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以也就说不清楚对一个ID的感觉。
喜欢是肯定的,谈不上更多。不像对最初的那个人,相爱的时候可以互许终身。
对小满,对短平快,却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话题。
或许是不"现实"?可是现实到底是什么,也并说不出来。
见面才知道,短平快其实是"高大全",长得还很不错,却还是很出意料。和心里预料的不一样。
虽然一开始只是说,"顺便"见个面,到了晚上,还是上床了。
不是冲动,不是被迫,是心甘情愿的上了。 这种感觉很是奇怪,并不是那么想干,结果却还是干了。无论如何,可以算入"道德败坏"的行列。
其实和短平快,在性方面配合得倒还好,醒来以后对自己却有一种厌恶。
并不是因为和她上床这件事。
说起来,也是相当长时间没有作过了,手脚都生疏,放在哪里都觉得异样。主动也不是,任她摆布也很不自在,好久才进入状态,随她动作。
好在短平快是很细心的Partner,我想她肯定看出我有点尴尬,动作既慢又舒缓。
从这个角度讲,任人摆布也不错。我以前没有这样的经历,倒是无从比较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我自己估计,大概并没有睡很久。
小心翼翼的翻身,怕惊醒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侧了身也睡不着。睁着眼睛,脑里很茫然。
过了不久觉得这个睡姿也很累。
再次小心翼翼的翻身。
耳边传来短平快很轻但清晰的声音,"怎么,睡不着?"
像做贼又被人抓住一样,心"哽噔"跳了一跳,不知是答话还是装没听到。
"不要装睡啊,装睡很累人的--我也睡不着哪。"
又是很想笑,只好开了口,"呃,是吗。"
"要不要聊聊天,或者,抽根烟?"
"好。要烟。"
她翻身起来,裸着身体,从散落在地的衣服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递给我,
"Camel,你怕不怕太冲?"
我笑了一笑,接过来"我是抽三五的。差不多吧。"
她也笑笑,"彼此彼此。"也把烟燃上。
两个黯红的烟头,在黑黝黝的屋里明明灭灭。
"还从没跟人裸体一起抽过烟哪,好经历。"短平快淡淡的说。
这下再也忍不住了,笑出声来。"你还真幽默。"
短平快笑,"还以为你要愁眉苦脸一整晚哪。--还是笑了。"
"我有愁眉苦脸吗?只是尴尬罢了。"我说。
"尴尬?为什么?"
"呃……"迟疑了一下,说,"因为,因为……"
"因为上床了?"
我没有答话,默认了。
"如果我说,我也很尴尬,你相不相信?"短平快问我。
"即使你尴尬,我恐怕也看不出来吧。"我说。
"不会觉得我是道德败坏的骗子吧?"
"不会……可无论怎么说,也不像纯情到会尴尬的人。"
"真的会噢。"
"以前除了和女朋友,之外的人连手也不敢摸一下。会害羞的。--和她之外的人上
床,你也是第一个来着。"她往外吐烟圈。
看了她的脸,很认真的。
"不敢相信。--现在她呢?"我说。
"分啦--结婚去了,她,不再要我了。"
"那我运气比较好,以前的女朋友是L来的,下场倒一样,还是不要我了。"
我从来吐不出烟圈,烟雾是散开的,四处的散去。
短平快笑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这样作。总以为自己很有立场很有道德,挨了一年独身,咳,……都一样。"
我无语。
烟雾如丝,心绪如丝。
长夜将尽。
她灭了烟头,躺了下来,道说,"有些困。"
我一个人燃着烟,呆坐许久。
次日醒来,已不见她踪影,也没有只言片语,甚至身边的床榻,好似也无人睡过的痕迹。疑心是做一回梦。但又依稀记得,她走时所说,"你若不愿记得,就可忘记。"
买了返回的车票。
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漫无目的的晃,再随人流挤进车厢。
火车开动,钢轮与铁轨碰撞。
或许是为了让巧合凑成一本书,临铺的人,是以前见过一面的李仲。
我早已记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面善,多看了几眼。看到他也是一脸的似曾相识。互相打了招呼,这才回想起来。
火车上的旅途极无聊。两人无话找话的攀谈。说到了小满。
李仲说,前不久还见过,"混得不错"。自己开了家电脑公司,只是"还没有结婚"。
我问,"她好像不小了罢。"
李仲算算,"26,不对,27了……大概以前那事对她打击比较大吧。"
我问是什么事。
他便说,"以前玩啊,玩乐队,男男女女……挺乱的……小满跟人……怀了小孩……"
断断续续,我是无心听他说了。
隔了一小会儿,推说头昏,倚着车窗,翻一本上车前买的史蒂芬金。
听铁轨"哐当""哐当"作响。
一本书,字密密麻麻,看不分明。翻译也很糟糕,不忍卒读。
只是附送一个剧本原文,是以前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的。
那是一部关于希望的电影,多少年了,一直记得那个终得自由的男子,张开双臂,在
雷霆闪电里迎接狂风暴雨。
"在所有东西里,'希望'或许是最好的那件。"剧本里有这样的话。
希望?或许真的有吧。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希望些什么。
第二天我到站,向李仲要了小满的电话。
匆匆之间,找不到合适的纸,于是写在一张报纸边沿,我撕下捏在手里,从火车站到
家,紧紧的不松开。
站在门口,看了看纸条,几个数字而已。
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开了门吓一跳。
屋里凌乱肮脏,散发一股霉味,或是过期变质的味道。
地上散落衣衫,酒瓶,烟头,空方便面袋。
床上许多脏裤袜,甚至还有一只鞋。
初时以为被小偷光顾了。仔细想了想,走之前原是如此纷乱的。
把旅行包放下,摸了烟出来,剩三支。
一支一支一支。
点燃,抽净,灭掉。
收拾了屋子。
把空烟包连同垃圾一起扔掉了。
心里说,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吧。
那天晚上,洗了很久的澡。
一路的疯与沉,统统洗了去。
洗头的时候,发觉不知何时,自己换用了小满用的那个牌子。如今也用完了。
都换了吧。
想起那张有电话号码的纸片,从口袋里摸出,夹在皮夹里,某天会打这个电话吗?其实心中没有底。
打开电脑,硬盘"嘎嘎喳喳"一阵响。
两年里竟然没有换过,它也老了。
作图用的软件,新版本的怕它一个也跑不动。
睡足两天,半梦半醒。
再隔一天,逐一给人打电话,告诉大家自己依然苟活,而且需要工作。
静静的在家候着。等待。
买了些技术书,上了几个3D技术论坛,退步不少,但还能跟上趟。
5月底6月初,等待让我近似昏迷。耐心和金钱都慢慢磨灭,只剩一毫米吧。
不对,是只剩下一根头发丝那么细了。
曾经一起在二华那里工作过的某同事给了电话,说他自己正出来干着,接到大项目,
需要人手。
之后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恢复正常的生活。认真工作,按时睡觉,渐渐一切上正轨。
闲下来的时候听听莫文蔚,孙燕姿。看言情小说,培养对正常爱情的感觉。
觉得自己有了力量。
转眼又觉得很是虚无。
但总归,成了干干净净的上进青年。
曾想找一个男子,平淡的交往,或许结婚。
只是想想而已。
有时打开钱包,看看那个从没打过的电话号码。
对"人"的感情已经很淡了。
就好像,习武的人,一股真气散去,武功尽失,提也提不起来。
转眼过了年。
送自己一台新电脑作礼物,PIII 850,512M。
到二手电脑店,卖了旧机。
小满的痕迹,从我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出来的时候,我从钱包里掏出了那张纸条,良久,捏成一团。
"林欣!"
我扭过头去,四处张望,看到了小满。
"小满?"
人到身前,仍不敢相信。
她头发依旧短短,笑容也依旧,穿灰色套装,仍是很帅。
眼边有了淡淡的纹理。
仍是很帅。仍是很帅。
小满便请我喝茶。
"很久不见你,突然之间,你就蒸发了一般。还到你以前住过的地方找过。"小满说。
"嗯,那时到西藏去了。"我说。
我给她讲那从天而降的大石头,如何落在我身前。讲泥石流如何卷走了一辆军车。讲我所见路边许许多多的墓碑。讲我心中如何恐惧。
小满听的很仔细,说,"你该找我,我定和你一同去。"
后来我们聊到自己,小满突然问:"你结婚了么?"
我说,"那段时间啊,耽误了个人成果建设,现在正修路基,结婚?还没有想过。你呢?"
小满说,"都是一样。"她停了一停,"我的原因或和你不同。"
我愣一愣,说,"从西藏回来,在火车上遇到了李仲。"
小满说,"哦?他可还好。"
我说,"很好的--他告诉我你过去的事……"
小满脸色微变,又摇头笑一笑说,"他?他能知道些什么呢。"
我说,"呃……"想变个话题,说,"刚才把以前你帮忙配的那台电脑卖咯。"
"那台?你作图怎么可以用那么糟糕的东西?早该换……买了新的吗"小满说,"肯定买了,我又像在给自己推销了……"
"呵呵。"我笑,"那台老机器帮我不少忙啊。"
小满吸了吸气,顿了几下,没有搭我的话。
"林欣,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问我。
我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尽管说。我愿闻其详。"
"你要保证,不可以吃惊也不可以笑我。"小满说。
"怎会?"
"我曾在学校看见过你,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你的眼神了,那样的心不甘情不愿,还有一点野心勃勃。……我原以为,某天会发现,你和我是……同样的人。"小满说。
我脸上很热,"怎么扯到这里?"
小满说,"即使不是……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心里总压着很重的东西,可是找不到人说。我曾去找你,可是……都过去了"
一时间,竟然有一种愧疚。
"我现在快28了,感觉很老,所以决心在迈入中年之前,找个人诉苦。我学不会梁朝伟,找个树洞也可以……"小满笑了一笑。"我不知道李仲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保证我说的和他并不一样。……我小时候,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和我同年,从小就一起长大。他喜欢音乐,我就和他一起练琴。他弹得很好。我常常看着他双手在琴弦上跳跃。让我整天发楞,我总比不过他。后来他说,我们练一样的乐器,浪费了,我就改了敲鼓。"
"我很喜欢他。他作什么事情我都愿意。我18岁的生日,我……我,我向他说,我很喜欢他。他却说,不,不可以。"
"我被拒绝,觉得很天都塌下来。不过总是喜欢和他在一起。他待我,也如同以往一般好。后来我们上大学,一起玩乐队。他另找了自己喜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生气。我也找了别的人。"
"又有一天他对我说,小满,你不能这样下去,我将离开你。我们有各自的生活。"
"我心灰意冷,退出乐队,再不见他。"
"我26岁的时候,他结婚了。给我发了请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小满停下来,不再说话。
她许久都不作声。
无来由的感到焦躁,手晃个不停,很粗鲁的摇着茶杯。"我知道了,我见过他,是吗?两年前的圣诞夜,酒吧门口,你和他争吵的那一个。对不对,小满"
小满说,"我不知道怎样讲……"
她抬起眼看我,又是那样弥散遥远的眼神。
"小满,你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小满说,"你一说话,叫我的思路一下断了……噢,对了,我拿着请贴,不知怎样办。"她喝了一口水,"我心想,生病吧,生病吧,生病就可以不去了,我每天工作到深夜,到了他婚礼的那天,果真生了病。--还是你来照顾的我,送我去医院,你还记得吗,林欣?"
轮到我不做声,我的手紧紧的捏着杯柄。
小满接着说,"我那时很压抑,幸好遇到了你,好了一点。你也喜欢Nirvana啊,他那么压抑的歌。……我感到好些,可是我……我还是不敢告诉你。……当时要是跟你说了,或许更好,我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林欣,你是那么好的朋友。"
我再也忍不住,"小满,小满,你不要再说,我……我不想听了,你的故事太滥……你怎可为了这样苍白的感情浪费自己的青春和幸福。"
小满吃惊的看着我。
我摆摆手,站起身来说,"对不起,小满,我不是……算了,过去的事情了,我们何苦再说。"
我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在户外,阳光灿烂得耀眼。
小满急急冲出来拉住我,"林欣,你脸色很难看,……我可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我屏了呼吸,长长的吐一口气,"小满,在所有最不好的事情里,你正在告诉我一件我最不想听,最坏最坏的事。……小满,小满你知道吗?你太过于注重自己的感觉,你忽略了很多事……可能我也是这样……我们都错了,小满。"
小满说,"林欣,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我咬了咬牙,狠狠的说,"小满,告诉我,你喜欢的不是那个贝司手。"
小满一怔。"原来……你早知道……"
我摇头,"不,我刚才知道,我是猜出来的。……告诉我,你不喜欢她。"
小满的手,捏着我的手腕,好痛。
我挣开她,转身离开。
眼眶里一片润湿,我对自己说,愚蠢,愚蠢,愚蠢,你太愚蠢。全天下最蠢。
你以为自己是谁。
你要拼命站直了,什么也不能叫你趴下。
你已二十六岁,你怎么可以欺骗自己。
可是我还是觉得太阳光太是刺眼。
总归还是哭了。
想来,哭得必定是极难看。
小满来了许多电话,我不接。
我在眼泪朦胧里作图。不知有早晚。
我已经26岁了。
我在黑暗里过了一个月。绘了很多极好的图。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胡思乱想。
小满是又怎样。
她喜欢的毕竟是别人。与我无关。
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这么久的时间了,有什么呢。
没有什么的。
我很恨自己。
这一天,我深夜才回家。
门口有一个人影来来回回的晃。
我远远的停住了看,以为是强盗。
我一个单身女子,千万不要是强盗。
那人影要敲我的门。却停住。
靠了墙。闪了火星。大概是在抽烟。
我知道那人是谁,不再往前走。
火星燃了灭,灭了燃。
人影不动。
熬了三个小时,人影的火星再不燃了。
那人影来回的踱步。
又过了一个小时。
我听见人影咳嗽,从我家门口走开,向我站立的方向行进。
我闪到暗角。
人影走进,又走远。
我的心,随她脚步声,怦怦狂跳。
她走过我身边,渐渐远去。并没有留意。
我又颇有些失望。
待看不到人影,才回去开门进屋。
不久听得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正是小满。
"我一直在门口,可是屋里总没有灯……你现在才回来。"小满说。
"嗯。"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我默默让她进屋。
小满说,"我抽了很多烟,满身烟气,你不要介意。"
我说,"不会。"
屋里灯光透亮的寂静,和屋外星光满天的寂静,很是不同。
我只觉得要被这寂静压迫而死。
小满开口说,"告诉我,林欣,我想了这许多天,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说,"小满,你并不需要什么。"
小满说,"你是瞧不起一个同性恋?还是你就是一个同性恋?告诉我。"
我把拳头捏得已经出了水。
"告诉我。"小满说。
我一把拉住她,不由分说的吻她。
许久,才松了口。
嘴里觉得有血的微腥,有些残酷的快意。
"你要答案?这就是答案。小满,你满意吗?请不要再逼我了。我只觉得自己愚蠢,我从看见你的时候便喜欢你,可是你从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你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对,你什么都没有。我一直记着你这句话,我真的好恨。"
小满只是发呆,竟不知反抗。
"小满,你可知道,我曾经整日在屋子里发呆,想到你不是,我对你从不敢造次。我在川藏线上,想到死亡。那石头距我的头顶,只有50公分啊。我曾经和一个陌生的人做爱,因为我没有希望。小满,我好不容易从如来佛的五指山下出来,你为什么,为什么……。生活真是太残酷。"
小满直是摇头,"我不敢相信。"
"你不相信?小满,你得相信。快走吧,我不能再见到你了。"
小满歪歪斜斜的往外走。
她将出门,我看她神态过于沮丧,又十分不忍,说,"……抱歉我刚才……我是太……"
她抬了头看我,满眼里都是泪水。
她拉开门,我站在她身后送她。
走了不到一步,她回头,转身,将门从自己身后合上。
我正在闪念她要干什么,她的嘴唇已经贴上我。
我站不太稳,后退了一步。"你在干什么?"
小满不答,走上前来,解我胸前衣衫钮扣。
我连忙挡她。"小满,住手!"
小满说,"你不喜欢?你可以和陌生人做爱,偏不可以和我么?"
我无话答她,只是抵挡。
她便又来吻我。
我后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像极了在川藏线上前后无路。
小满沿我颈线吻下去。
我觉得她的吻有些颤抖。
我托起她的脸,轻轻问她,"小满,回去吧。不要……。"
小满摇头,又埋头下去。
"小满,小满,我们怎可流着泪水做爱?"我拉着她。
小满停在我胸口,"很傻吗?"
"很傻的。小满。"
胸前有凉凉的液体点点滴滴的滑过。
"小满,我并不怨你,我只是很冲动。我瞧不起自己,虚度了快两年的时间。小满,我们一直是朋友,咳……我们早已经过了是同志就一定要同床的年纪了,不是吗。"
我说。
很久很久,我们不曾动作。
我静静地抱着她,她也抱着我。
我听得见两颗心在跳动。
紧紧地闭着眼,希望永远可以与她如此拥抱。
我们过了那么久,终于看到对于彼此的依恋。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或许我们只是一时冲动。但我在这一刻,心灵感到多年未有的平静。
我希望我们会有以后,不过若是没有,我也不再会害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