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
——written By LP
LP是谁?她写的那篇《我爱你,如果你爱我》至今都算是网上流传的LES经典爱情文本。
其他的不用我说了吧,自己看故事去。笑语那个论坛有关于这文章的讨论,很可去看看。
1)
我初见贝贝,她递给我一杯药。确切的说,是药茶。
难得周末午后无事,我去湾仔会展中心新翼旁边望海,有展览,便进去看。忘记了
展览名,大约是什么创新科技之类,有城中好几间大学的摊位。我从X大的科技发
展部走过,横着伸出一只茶杯。"要不要试试?"抬头,看见一个女生,似笑非笑
地。纸杯里是象茶的东西,袅袅冒着热气,我怕人家拿久了烫手,接了过来。
闻到药味。"是我们研究的药茶。",见我皱眉,她说"不怕的,喝一点试试?"
我抿了一小口,苦的。我皱了皱眉头望着她,说:"加了中药?我不爱喝药,苦。
"她对着我笑?quot;药当然是苦的。我们如果做了出去卖,肯定是要加糖的。这是成
份表,你拿去看看?"说毕递给我一摞材料。我放下茶杯,接过材料正要读,她指
指旁边的椅子,对我说"可不可以坐到那边去读?这里怕会挡着人呢。"我
也走得累了,便坐到椅子上去,没什么心思读她那介绍,就坐在那里养神。她也
不理会我,站在那里派她的茶。
过一阵她回头看见了我"咦!你怎么还在这里没走?"我笑说:"不知你还有什么
安排。是否要我买茶呢?或是,入股什么的。"闻此言她笑得花枝乱颤,走过来
拍拍我的肩膀"一杯茶就敢叫你入股?做什么梦呢!要不要喝茶?我们去那边买
正式的茶去。"她弯腰,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是她的姓名牌子,她叫黄贝贝。她大
约是站得累了。
我们走过去茶水摊买了咖啡喝,坐在那里聊天。其实我不爱主动与陌生人聊天,
但是这个黄贝贝让我感到新鲜兼且放松。
她是X大的学生,今天来是帮忙看档的。"你无拍拖。"
她笑望着我,直直地说,她的牙齿很白。我说:"很明显么?"她说:"星期天,
一个人来这里逛,不看表不看电话不在乎时间,定是无牵挂的。"我说:"不可
以牵挂只在心里么?"
她扬扬眉毛:"嗯,不大可能。你的神气太轻松淡定,不似那种。"(呵等了这
样长久,早不急了)我对她说"我也不见你等电话。"黄贝贝笑"哈,我为什么
等?我是主动打的。"她拿出手机,打之前问忽然问我:"你的电话多少号?"
我疑惑"你不是打给你男友吗?"她说"我们以后可不可以联络?"我告诉了她我
的电话,她按入她的手机。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必定是他打来。
她一扬头,以眼眉笑对我似说"看,他自动打来了",挥手对我做bye-bye手势,
我对她挥挥手。她转身欲行,忽又回过头来,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save
你入电话簿呢。"
"程如锦"。
"呵呵呵,程如锦…bye!"她笑(笑我的名字?)着走了。
回家后想起没问她的号码,并且,我怎么这么容易就给了一个陌生人我的号码?
我常常觉得我的名字难写,且有点俗;睡在床上想,希望黄贝贝不要以为这名
字俗才好。
过几星期我收到贝贝的电话,她在夜晚十一点忽然打电话来,说想吃宵夜,问
我可有兴趣同她一起出去吃。可是,她在大学,我在南区,这么晚。她呵呵笑
道:"哦,原来你住在那里呀。没事了,不来也行。我们聊聊天可以吧…等等,
等我做一碗杏仁糊,当宵夜。"她放下电话,去了一阵回来。电话里有碗匙轻
撞叮当脆响。
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就问她:"你男友呢 ?"想想似乎不妥,加了一句:"我不
是想推托,随便问问,其实我,你可以和我聊天的,不要误会?quot;说完我更觉意
思缠夹不清,索性闭了口。但是拿着电话的手没却没想放下。
她在那头哈哈地笑"我知道。无需解释啦。…你大概晚上很少出来玩的。要不要
试试?"我说"晚上出来玩有什么好的?耽误睡觉。睡觉是美容,对皮肤好。我正
是睡眠不够。玩,差不多够了。"
28岁的人,不注意皮肤不行。家人移民去了加拿大,我拿了护照,前几年回到香
港,在一间律师行做事。我姨妈一家还在港,我喜欢安静,一个人住。有大case
时难免熬夜,得了闲时只想歪在家里,补美容觉;醒来翻翻闲书,听听音乐,夜
晚或是看看影碟,间或接阿宝一个电话,亦不会太晚。熬夜蒲吧等事,25岁以前
尚可做,现在,很少很少。
她再问"要不要试试?"
我应道"OK。但不是今晚。我12点便要睡觉的。"她说"当然不是今晚。…下周六我
们去南丫岛,你来么?" 我点点头。她说"啊?"
我记起她看不到我点头的,便说:"OK,我来。"
2)
贝贝约我周六下午三点在中环码头见,我两点四十五分便到了。站在那里望海,戴
着耳筒听收音机。贝贝准时来,拖着一个男子的手,看来那是她的男友。贝贝见船
到了便忙着招呼人上船。没与我介绍。他们有十来个人,租了这条船。这些人有些
是她的同学,有些是已出来做事的朋友。大部分是成双成对来的。我稍觉有些不自
在,然而又说不出什么缘由,不想主动去跟人说话,沉默饮矿泉水,一口口吞落去。
Perrier有气柠檬味水,在舌尖凉凉的。
船慢慢地驶出维港。人都爬到船顶上坐着看风景。他们邀我,我没有上去。我不
认识他们,他们也未坚持。也好,如此我可一人独霸底层甲板。我坐在船头,顶上有
时飘来他们的声音,和音乐声。不知谁带来一张《铁达尼号》的电影原音碟在放,好
听是好听,对有些讲究意头的我,却不是大吉大利的音乐-我们究竟还是在一艘船上
呢。我听见贝贝的笑声,有一点后悔今天的来。
浅浅的蓝灰色的天上聚着很多云,港岛慢慢远去。仲秋的天气,下午的日光开始渐暗
渐淡。远远地有一艘沉重的深灰色的军舰,可能是俄罗斯的;和一些快速经过的游
艇,如我们这一艘。
“哈罗,在做什么?”贝贝走过来问,旁边站着那个年轻男子,模样斯文,戴着眼
镜,他长得五官端正,对我微笑,眉梢眼角有一点忧郁。
“看船。”我说,话出了口才觉得这解释很多余。然而闲聊,谁不是无话找话呢。
“我介绍你认识,潭聚涛,我男朋友。程如锦。”
“程如锦,你好。”我和他握了握手,之后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潭聚涛似乎也不喜
言谈,只是对我笑笑,说“程如锦,前程似锦,多好听的名字。”
“等一下到了我们先去渡假屋放下东西,跟着去烧烤,再去喝点东西,最后回渡假屋
玩,OK。”贝贝说道。OK。我和潭聚涛同时点点头。贝贝见得,一璨然笑。
到得岛上,先去他们租的渡假公寓。三间房间,有简单家具,和一张大床三张单人
床,不知十个人怎么睡。他们把行李胡乱堆放下,我没什么行李,得一个背囊,随身
背着。
一群人找到炉头,开始生火,叉鱼叉肉。潭聚涛伺弄着食物,贝贝在他身后看了一
会,走过来对我说,嘿,我们去散步可好?我望潭聚涛,问“聚涛呢?”贝贝也望向
聚涛,聚涛笑笑说:“我不去啦,你们去吧,我给你们弄吃的。”
我和贝贝往沙滩走。心里有些疑惑,刚才场面的微微尴尬。十月的天气微凉,我们着
长裤,贝贝还穿着沙滩鞋,看见涂了银色polish的脚趾甲。
贝贝先望着海,后转过面,对我说“我觉得你这个人,怎么和别人不一样的。”我问
“有什么不一样?”贝贝说“你总是必得等人问你问题。不然什么也不说,但是如果
被问了,又什么都说,这很有趣。”我说“那是问的人有趣。”话一出口,便觉轻
佻,但想收回已晚。贝贝说“呵,很快啊,回应得。”我不置可否。“我可以问
吗?”她点点头,“为什么把他扔在那边?你们…”“是。我们有点小问题。”“哦
什么问题?”我等她继续,她又不说了。贝贝不开口,我有些惴惴,仿佛窥探室内而
被主人见到的客人,想飞檐逃去却动弹不得。我定睛看贝贝,她没有对我笑,而是望
着天。
她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说“看,很漂亮啊”,哦,我抬头,月亮已经升起来
了,是一轮浅浅的弯月。“我们般配吗?”贝贝忽问。“你和聚涛?”
风有些冷,我停了停,说:“我不太了解呢,怎么说得出?”贝贝说“别人都说我们
般配如金童玉女呢,呵呵,我这样说太缺谦逊。”我摇摇头,“他是靓仔,你,自然
也是靓女,但是放在一起,却无金童玉女的感觉。”贝贝说“你说话这样直的?”我
说“或者,是因为我听了刚才你说的话的缘故。因为我知道你们有问题,再看,也不
象金童玉女了。”我们已经走到沙滩尽头,该折回了。
寒气渐渐浸上来,从一次次拍岸的水声中。贝贝从背包里拿出件风褛穿上。她边走边
缩了缩肩,说“我很喜欢聚涛的。”
阿宝常对我说“我是很喜欢你的。”但是喜欢终究是喜欢。我知道。她结婚时,仍是
这样对我说。阿宝是快乐女子,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在这一点上她比我强。
我低着头,看见她的光脚,问道“你是不是脚冷?”贝贝点点头说是。我说“我有带
多一对棉袜,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拿去穿上。快冬天了,冻,寒从脚起,小心才
好。”贝贝停下脚步,望着我象望着打岔絮叨阿婆。我顿觉说话之不合时宜。
“好呀。”她嘴角带笑,说,“我现在就穿上吧。”
言毕她已弯腰除下一只鞋,我从背囊里拿出袜子给她。周围无物可倚,她便倚靠着我
穿袜。纯白色的棉袜在月光下光洁夺目。我稍感后悔,此举太过私人化,有说不清的
暧昧,然而是自己言行冲动,怪人不得了。她也没再把聚涛的话题继续下去。
3)
回到炉边,贝贝走到聚涛身边坐下,我不知聚涛有否看到她脚上的变化。他和我打了
招呼,拿过一碟烤好的食物给贝贝。贝贝从中拿过一条鱼给我,我对她笑笑示意不要,坐下
开始烤东西给自己吃。周围的人说笑玩闹唱歌的都有,很是热闹的。不时有人递给我烤好的食物,见到我喜
欢的,我便收下,我也帮他们烤。有时望望贝贝那边,他们倒是安静。潭聚涛招呼了我几
次,要我多吃一点,贝贝也附和。会计师聚涛,总是礼貌周全。
到渡假屋已经十二点,之前在一间新时代模样的小酒吧里饮过酒来,多数人有了小小
high意。我只饮了一点啤酒,贝贝跟着他们,杂七杂八的什么都饮。潭聚涛什么都不饮,坐
在那里玩杯垫。在客厅里他们不管沙发地板,散坐一屋,不肯去睡,聊天猜枚,谁输了或
饮酒,或在脸上身上涂荧光粉。没有开灯,开着雪花电视当灯用,有人拿出了药丸,还有烟
头明灭,有人抽烟。
我素憎烟味,推年纪太大体力不支无法参加,要去睡。贝贝拉着聚涛的手对我说,玩
玩再睡,眼光迷离似是央求。我不可拒绝,于是留下,倚在客厅门口听众人胡乱倾谈。夜
渐深人渐两两相抱。我望贝贝,不见聚涛,悄声问,她说,他去睡了。听说客厅中有一对
就快结婚者,众人起哄,要他们剥光,在紧要处涂上荧光粉行事,二人吃吃地笑,似乎不
以为忤。我对贝贝说,我实在要睡了,你也睡吧,睡眠对皮肤好。贝贝说,好,晚安。你
快去抢占一床,否则没地方了。我想,她是要去找聚涛同睡的,自然不怕没地方。自找了
一间卧房换衫倒下。
外面传来喘息嗯啊声和口哨声,那两人果敢当众做爱。不知贝贝聚涛如何?我实在累
了,裹紧毯子睡去。
半夜我被人推醒,睁眼看时,是贝贝。她眉头微皱站在床边,说,我可以在这里睡
吗?我迟疑,问,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你这里好。"不知聚涛何在。我对她说,贝贝,
我不惯与人同睡,如果你喜欢这里,我打地铺,床让给你。她霸道答曰,不好。天这么
冷,不够毯子怎么打地铺?我本想说出实情。但转念一想,为她避忌如此,不惜现身,我又
何必。也罢,她要如此便随她。遂往床里靠靠,让出一半地方给她。贝贝也不虚礼,如一
只怕冷小猫,钻了进来。我倒心跳起来, 再往里缩了缩,慢慢数羊,渐至朦胧。
朦胧中感觉到贝贝的身体靠近,她弓起身子,背碰到了我,想来她是怕冷?我清醒
了,在黑暗里没有动。过了一会贝贝有些含混地小声说"冷啊。你可不可以抱着我?"我心一
软,伸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背于是贴紧,我感觉到她有轻微发抖。这形容太过亲密,我顿
觉十分软弱,本想退避,然而此情此景之下装聋做哑不回应,当是罪过。我轻拍她,
说"OK,OK?还冷不冷?怎么了?"等了几分钟,她说"全世界都是了吧…你呢?"我问"是什
么?"她转过身,把我的手放在她脸上,她的脸有一点湿热。她问"如锦,你是不是同志?"
第一次被人这样问,在床上。很意外。我定了定神,说"为什么问这个?"她说"是不
是?"我点点头"很明显么?"她说"不明显,但是我看得出。聚涛是。"
"哦是这样,"我早该估到。但我不知她以此向我表示什么,out我和out聚涛。我把手
从她脸上移开。贝贝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言语平淡地问"你喜欢我吗?"那声音仿佛黑暗房
间里突然切入的光线,倏地进来,探照晃眼。我如梦初醒似的一惊,说道"可能喜欢吧,"我
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可能喜欢吧,我喜欢她吗?
(4)
贝贝不再讲话,她竟睡着了。我也如此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晨光中的八点,我的肩背有些酸痛。周围一片寂静。
贝贝侧卧在身边,我们如两支匙羹纯洁地紧靠。我轻轻收拾起身,帮她
盖好毯子,走出房间,抬头看见聚涛。他已穿戴整齐,清洁如朝阳,微
笑望我。“早!”我说。“早!昨晚睡得可好?”他问,我说“还好,
昨晚贝贝过来我这边睡。想是怕冷。”房间门半开着,我们同时望了望
她。年少的贝贝,仍沉沉酣睡。“呵,贝贝有时会这样,小女孩,打扰
你了不好意思。”他赶快道歉,口气象说着自己的妹妹,“她没有吵到
你吧?”他问,“没有,”我说“她很乖,什么也没说。我今天还约了
朋友,先走了。”
聚涛送我去码头。一路无话,握手道别时,我说“昨晚贝贝告诉我了。”
他眼望别处“关于我?”我说“是。” 我们互看着,眼神探问,气氛渐
至默契。
回家冲洗毕,拉上窗帘倒下。床枕宽阔洁白,被子轻软温存,我的最爱,
一个人的床。一直没有信服,两个人睡会比一个人好。丹青和月朗曾试
图说服我,但她们不知,两个人总是要顾着有对方,即使恩爱,也要谦
让。我睡着,如树木,不知晨昏。
贝贝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其时我正看书。早晨的情景使我想起了少
时读过《红楼》里的史湘云,但是记不得清楚了,因此想查一查史湘云在
哪里睡觉露出手臂。和林黛玉同床?我读的古典小说只得几部,家里的中
文书也不多,这一套已是十年前买的。“喂?”
“喂,如锦,起来没有?我是贝贝。我现在来你家好不好?”
怎么忽然要来我家了?我很少有这样突然决定来访的客人,姨妈家的人从
不贸然上来我家。有时过family-day,都是我去他们那里。朋友来时,包括
阿宝,会自动自觉提前约好。我环视屋内。什么都很整齐,其实没有什么
要收拾的,只是我不喜欢人们突然出现在我的疆域内,将我休闲随意无所
作为的小宇宙气氛打破。但贝贝口气又不容人拒绝。
“这样啊。…那,晚一点来吧。给我一些时间准备。”
我要心理准备。
“晚一点是多晚?”
“五点。呵,既然这样,你们来吃饭吧。”
“我,没有们,聚涛要回家。”
我换了一套衣服,想了想,走去厨房烤cookie。
“真好,有海景呀,”贝贝进来时说。“好干净。”“工人昨天才来做过清
洁,”我说“不是我的功劳。”贝贝在沙发上斜躺下,抱了一个靠垫,说
“很舒服呀,你这里。”我说“你喝什么,咖啡果汁茶?我烤了cookie,当
下午茶吧。”贝贝说“你喝什么?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她笑起来,那么
俏皮那么轻松,银铃般的笑声。
我喝矿泉水,加气的Perrier,微有柠檬味。贝贝跟我,也喝水。(她会喜欢
吗?那么淡。)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来?她睡到十点才起来,大家收拾回香港,
吃了brunch就散了。聚涛陪她逛街,然后接到家里电话,回去了。
“为什么忽然想来这里?”我说“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呢。”贝贝坐起来,说
“为什么?因为我想你。”我对她轻轻摇头,说“贝贝,贝贝。你很喜欢玩
呢。” 贝贝说“怎么说?”我看钟,到时间,去厨房端cookie。
“你知,『我想你』,各人都有解释权。可以玩模糊也可以误导,呵”我说,
将一盘cookie放在她面前茶几上,“请品尝。”贝贝拿了一块吃,抬起头望我,
眼珠晶莹剔透,说“如锦,如果我是真的呢?”
我喝了一口水,再喝一口,说“那有点可惜呢,贝贝,我没有想你。”
我的确没有,但是真话听来,如此恨香恼玉。贝贝却未恼,她说“没关系,如
锦。我喜欢你。有没有想,试试,我们在一起?”
20岁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我会开心跳跃。现在我,我在她身边坐下,说“贝贝,
如果我象你这样年纪,有这样多种事情在身边发生,有这样多种生活,
这样多种选择,这样多种诱惑,我定会象你现在,什么也想去试试。”我把杯子
放在茶几,“好奇心可以杀死猫9次。贝贝,但是你知道,这没什么好尝试的。
你和聚涛,也不要这样下去了。”
贝贝把cookie扔回盘里,“你怎知道我是好奇?你怎知我不是真心?!”她生气
了,脸也挣红。
“如果我说错了的话,对不起。”我说“但是,在一起,是需要两个人,都喜欢
对方才行的。”贝贝看着我,说“你昨晚说的,你可能喜欢我。既然,有可能,
为什么不试试?”
我可能已经对贝贝的“试试”两字开始过敏,我可能要开始解释,说明,劝谕她
不要以“试试”对万事。我不记得我怎样继续我的长篇大论了,只是记得贝贝抱
住了我。她的眼珠晶莹剔透,她的嘴唇红润,她的脖颈洁白,就在我面前。阿宝
总说“你做的cookie真好吃,哎呀忍不住,再吃一块,最后一块。”我想把她推
开,但是我的手没有力气。贝贝是这样的好奇。我说“贝贝!你知不知你在做什
么!?”
贝贝不回答我。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至我无法理清头绪已经与她肉帛相见。我
放弃了。为了什么,我要坚守?既然她要知道,我又何苦约而束之?我吻她,我
抚摸她,我带她去山颠我让她入海底我感觉她紧绷,战栗,至高潮。然后她到我
之上,说“我也想试试。”
阿宝没有这样说过。谁也没有。但是那天,她的语气不可抗拒,她的乳房光滑柔
软,让我窒息,独处那么久,连自渎也懒得去做的我,全线撤防。贝贝没有一点
经验。她进入我的时候,动作并不轻柔,我柔软敏感的内里,甚至感觉到她的指
甲。我抱紧她以减轻身体的痛楚。她停下来。她不知道她是第一个。“贝贝,”
我握住她的左手,说“贝贝,这就是你想试的吗?”
(5)
我仍是记得贝贝那时模样,她看着我,点点头,微微喘气,粉面红若桃花,
杏眼清如秋水,那么纯洁无辜,令人无从怪责。"我弄痛你了吗?"她问。
"是的,"我说"不过没关系。不用记得它。"(也不用记得,你是我痛楚的第
一个)她抱着我,吻我的脸,"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如锦。"她抱紧我。
我闭上眼,想象赤裸的我,在年轻的她怀中,无力不堪的样子,心中飞过
一丝荒凉。我轻拍她的背,问"刚才『到』了吗?"她在我耳边格格轻笑道
"到了,好high。"我说"那就好。可不可以,让我穿上衣服?"
在洗澡间的镜子里,我雾蒙蒙地看着自己。我对镜子说"试试?哈哈"
那天和贝贝去吃晚餐时,我们形同姐妹。我为她加菜,叮嘱她多吃些(她的
确是饿了),她叫了矿泉水给我(这样的细节,她也记得?)。席间聚涛来
电话,贝贝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之后把电话塞到我手,我对聚涛说hello。
"如锦,"聚涛道"Hey如锦,贝贝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呀。我看好你们"他在电
话那头笑起来,严肃的聚涛,第一次和我开玩笑,我说"谢谢关照,你要努力
才是。"
吃甜品时,我问贝贝"其实,你为什么喜欢我?"她仰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我"你想听吗?很长的speech。"我点头。她说下去"很难讲,你有吸引我的
地方,从第一次见面就有。"她低头笑了一下,"你给我袜子的时候,不知怎么,
我很感动,或许是你的细心,或许是那种奇怪的不在乎的亲密,我在别处少
见到。…你做事条理清晰,观察力sharp,心里总嫌我年少无知"我摇头,她点头
"是的,你不说,但是我知道,因此你总是让着我,总是跟我有一些距离,这些
反而令我着迷。"(然而这实在是我不曾料及的啊),贝贝吃了一口雪糕,牙齿
洁白整齐,接着说"你说得对,如锦,其实我是,有些好奇,对同志。我一直想
了解,同性之间的感情会是怎样,传说中好像都是浪漫得令人痴迷。"我再摇头
。贝贝不理会我,继续说下?quot;唉,我才发现,几乎全世界都是了。"
我说"没有可能的,十个人里面,九个都未必是。"我想到阿宝,阿宝是不是?
"再说,即使全世界都是,你也未必要是。"
"那些都不重要,如锦"贝贝对我笑,笑餍如花,"重要的是,今天你给了我机会。
让我知道了,同性之性,究竟是怎样。让我们继续,好不好?"我轻叹,答道:
"如果我说『不』,你肯罢休吗?"
走时她在我面上亲了一下,往我手里塞一张小纸片,是那间餐厅的卡片,上面
她写了她的电话号码。
第二天在办公室踱来踱去看着文件时,身体里有隐隐的痛,让我记起贝贝。她
给人留下的记忆如唱片的刻痕。秘书小姐问,订什么午饭吃,最近新开一间食
肆,要不要叫些东西来试试,"试试?"怎么个个都这样了呢?我在电话里自顾
自笑起来,"不用,我照旧就行了。"
一个星期之间,贝贝打来三次电话,第一次她约我午餐,我推掉;第二次她说在
楼下等我共晋晚餐,我若推辞她便上来找我,我说"给我半小时,我做完手头的事
便下来"。第三次是礼拜五,我放下电话就跑了出去,因为断线之前,她只说了一
句"我在上来的电梯里。"
盼到某一夜,阿宝打电话来,除了问候,我报告"有个小妹妹,跟我上床。"(有个
小妹妹,做了,你没有做的事)阿宝微有沉吟,?quot;那是好事,恭喜。"我低声抱怨
"并不是我想要的。那小女孩,只是好奇。"阿宝说"呵呵,你确定吗?生命当中,
有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有多少你抓住了的?"(是的阿宝,我想要的,无法抓住
的,就是你。)
我和贝贝吃饭,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陪她逛街或看戏。她打电话来我办公室,我总
是很简短地挂断。因此她会在夜晚,打电话来我家,我们有一些深夜的倾谈。贝贝
有很多问题,当她以纯洁专注之眼看着我时,我必诚实仔细作答。她发散那样强烈
的青春气息。她带我去网上看同志的信息,兴奋地鼓动我去参加本地同志的聚会活
动,和我一起落同志吧,拉着我的手,开心地满场和人打招呼。有天我写了支票交
给她,说,这是我对运动的小小贡献,但我怕是没有时间去参加活动了,你帮我交
给他们吧,我看见,兴奋在她眼里闪烁。这使她那样无邪,因而美丽。
我有时觉得,我跟她之间,是一种友谊,或奇特的师生情谊,虽然我们也上床。做
爱时,她渐渐熟练地配合。我的身体,已将痛楚,变成记忆,从体内某处,转到脑
内某处,并留驻。
我曾经约了聚涛出来喝东西,谈话内容自然不离贝贝。聚涛告诉我,从开始,他已
对贝贝out,是她要继续,要他给她机会。"我也真的尝试喜欢她,我想,也许可以籍
此改变我自己"聚涛说"但是没有结果。我们两个都失望。…有天贝贝跟我说,她认识
了一个人,就是你,她说她被你吸引"哦,"她约了你出来那天,我们又谈了,我对她
说,我们实在是没有希望,她大概是赌气,过去你那里睡。后来她跟我说,全世界
都是了,为什么她不可以试试。"哦。原来如此。"你觉得怎样呢?我和她?"我问聚
涛。"呵呵,自己的事自己知,总之不要勉强就好了。"聚涛对我举举啤酒杯,微笑道
"祝大家快乐!"
自己知,我快乐吗?可是快乐的定义是什么?"包括但不限于…如有争议,以X版为
准?"呵,谁对它有最终解释权?
贝贝快要大考,她对我说,想搬来我处住一段,这样可以不受干扰,好好温书。
(6)
贝贝在我家住的日子,我每个白天准时去律师楼,中午时打电话回家,有时她
在看书,有时她会睡个小觉,有时她出去,她不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在哪里,
晚上她一定回来。如果她在家早,我们便出去吃-我开始发现,两个人的晚餐
比一个人的好吃,然后我看书或看电视,她温书。有时她回来晚,我会叫了宵
夜,等她回来吃。我在电话里告诉阿宝,我有个朋友住在我家。我提到她的次
数渐渐多了起来,阿宝说,你喜欢上她了。我笑,说,“阿宝,你不要忘记,
我-”我放下电话,贝贝站在我门口。
我想不到的是有日,她做饭给我吃。那天我回家,她来开门,只穿着bra和底
裤,和一条围裙,额上还有细细的汗。香港12月的天气,虽然不冷,但是也不
至这样。“你做什么来?”我问。“哦。我去了超市,帮你买了些东西回来。
还买了米,你很少煮食吧?今天我做给你吃。”她对我扬眉一笑,“想不到
吧?”我没说话。我知米很重的,我伸手去为她抹汗,差一点揽她入怀。
我走进房间换衣服,关上门,又打开,对她说“贝贝…谢谢!”背靠在门上,
喉咙紧涩。她怎么可以这样?
那晚她做了牛扒,味道还算好。我们喝了点酒。吃完饭一起收拾完。她冲完
凉去她的房间温书,我在客厅看杂志。我躺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也许
现在是时间喜欢一个人了?我想。我把杂志放下,望着天花。
我能喜欢上别人吗?我望着那房间的门。贝贝来住,我们是各睡各房,即使
有做爱。如果改变,我将失去我喜欢的一个人的床。
但我也许会愿意,如果每天有人共对,象贝贝,象今天。
我放下杂志,起身,敲门,进去。贝贝从书里抬头起看我。“什么?”她说。
我不知道怎样说。“没什么,看看你。今天谢谢你,为我做饭。”她对我莞
尔,“没紧要,我是你女友嘛。”我低头沉吟,抬起头,对她说“可以每天
这样吗?”她笑,说“那就是爱人了吧?我只是尝试做你的女友啊。”我拥
抱她。女友。我想得太多了。她那么年轻,她要做的,是女友。没有错,她
从来是这样说的。
那晚我们做爱后,温柔缱绻,指尖所触,温暖柔嫩至极,我留在她体内,踟
蹰不肯离去。
她轻轻笑起来,声音悦耳。我闭着眼,头倚在她胸前,可以想象她的笑容,
丝般光滑的的脸,她或许是开心的吧。我想起我劝她的话,“全世界都是了,
你也未必要是。” 不去不去还须去,她慢慢拉开我的手。手指裸露在空气
中,感觉很凉。
我知道我跟她是不同的。世界在她看来就似万花筒,随意旋转,变幻图案,
不合意,手心一转,便可重来。没有人怪她,她那么年轻,本意是无辜-她
认真只是想试一试。是我一时,忘了形。我在办公桌前,把铅笔画钝了又刨
尖,是我。
考完那天晚上,我陪她去迪士高,她跳得尽兴,我也跳。之后很累,有一点
喘息,她看见了,过来抱住我,说“hey,你怎么样?”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
眼泪居然流下来。我对她的耳朵说“贝贝,明天你搬走吧。”
“啊?!”她说。她没有听见。这么吵,这么多人,我的声音,她听不见的。
是一个周末,我送她走的。我开车,送她到学校。她大方地和同学打招呼,
介绍我说“这是我的朋友。”我高兴她没有说,这是我女朋友。她这一代,是
carefree的自由人,可我,不知几时能是。我和她握手道别,她竟回一个拥
抱。回家以后,我在一个人的大床上,很沉地睡了一觉。半夜醒了,看见地上
的月光。明晃晃的,再睡不着。
我们后来还有一些电话,她打来,我只是收,不打的。后来电话也渐渐少了,
再后来听聚涛说,她去了美国。深夜再没人打电话给我。她大概是把我忘了。
千禧年圣诞,我收到她寄来的卡,和一双全新的白色棉袜。“So many
thanks!”她写的。卡里夹着一张照片,她笑得那么灿烂,和她的,我想是,
爱人吧。
周末我有时仍是一个人去望海。冷的时候我会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贝贝时她递
给我那杯热茶。
(完)